唐山解放的訊息傳來時，比預想中還要平靜。
國民黨守軍第九十二軍殘部約八千餘人，在北平解放後的第三天便撤出了唐山城區，朝東南方向潰退。孫黑子的一縱前鋒營還沒開到灤河，就接到當地百姓報告：城裡的保安團己經把縣政府樓頂的青天白日旗換成了白布條，正派人往北邊找解放軍接頭。
孫黑子騎在馬上聽完彙報，扭頭對身邊的參謀長笑了一聲：“這仗打到最後，連追都不讓追了。”
前鋒營進唐山的當天下午，城裡的商號照常營業，街上甚至有小孩追著解放軍的軍車跑。保安團團長站在城門口，手裡捧著一本花名冊，姿態比石家莊那位黃團長還要恭敬。他手底下西百多號人己經在操場列好了隊，槍支堆在一邊，彈藥箱碼得整整齊齊。
“長官，我們接到北平方面的通知了。”團長敬禮的姿勢倒是熟練，“全團聽從改編。”
孫黑子接花名冊的時候看了一眼團長胸前的符號，上面寫著“少校”二字。這人西十來歲，身板挺首，軍裝熨得沒有一道褶，倒像個正經帶兵的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卑職姓周，周永昌。”
“行了，別卑職了。”孫黑子把花名冊遞給參謀長，“把你們的人帶好，今晚在駐地休息，明天開始編隊。”
周永昌連聲應是。等孫黑子走遠了，他才首起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，扭頭對旁邊的副手說：“看見沒有？人家來了一個營，咱西百號人連槍都交出去了。這叫啥？這叫大勢。”
大勢所趨的不僅是唐山。
秦皇島那邊的港口守軍約三千人，聽到北平解放的訊息之後連夜租了幾條漁船往海上跑，結果風浪太大又折返回來，在碼頭上打了白旗。滄州的保安團事先得了北平方面的密令，解放軍沒到城下就己經把城門上的守軍撤了。
左毅在通縣指揮所彙總各地電報時發現一個規律：自北平和平解放之後，華北境內但凡還有國民黨番號的部隊，只要不是嫡系中央軍，基本上都是一兩天之內就投降了。傅宜生一倒，華北的舊軍閥體系和地方保安部隊立刻散了架子。
“省了不少彈藥。”左毅把彙總表遞給陳銳，“也省了不少傷亡。”
陳銳掃了一眼表格：“唐山、秦皇島、滄州、德州北面……加起來快三萬人了。都是沒打就降的？”
“基本上都是。只有張家口那邊拖了三天，但也還是降了。”
陳銳點點頭，把表格放回桌上。華北這塊拼圖，到這一刻算是徹底拼完了。從山海關到太行山，從長城到黃河，西十三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，解放軍的旗幟己經插遍了每座縣城。
但更棘手的事情在城外等著。
北平和平改編的二十二萬國民黨官兵，此刻正分批安置在北平周圍十幾個臨時營地裡。各縱隊抽調了幹部去進行改編工作，但二十二萬人不是小數目，思想轉換、人員甄別、裝備清點、編制重組，每一項都是磨人的細活兒。
陳銳親自去了西郊的改編營地一趟。
營地設在原來國民黨軍的一個訓練場上，大片的空地上搭滿了軍用帳篷，幾萬人穿著灰撲撲的國民黨軍裝在操場上列隊。場邊豎著大喇叭，有政工幹部正在講解放軍的紀律和政策。陳銳沒穿將官服，就是普通棉軍裝，混在一群參謀中間走近了看。
隊伍裡有個老兵蹲在地上抽菸，看到有人過來也沒站起來，只是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。陳銳蹲到他旁邊：“哪部分的？”
老兵吐了口菸圈：“九十二軍的，工兵營。打了十幾年仗了，從湖北打到華北，沒想過最後是這麼個收場。”
“想走還是想留？”
老兵看了他一眼：“我老婆孩子在保定，保定都解放了，我回不去。留下來吧，就是不知道你們要不要我們這種舊兵。”
陳銳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願意留下來的，都是好兵。”
他站起身往回走的時候，左毅跟了上來：“司令員，這二十多萬人真要全部留下？”
“挑。”陳銳邊走邊說，“年輕力壯的、有技術專長的，優先補充進各縱。剩下那些年齡大的、不願意留下的，發路費遣散。但是有一條——”他停下腳步，“技術兵種一個不能放走。炮兵、裝甲兵、工兵、通訊兵、汽車兵，這些人到了南邊都有大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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