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解放第二天，滿城梧桐忽然綠得發亮。
陳銳清晨從臨時指揮所出來，沿著中山東路走了一段。路上己經恢復了正常的生活秩序，早點攤冒著白汽，有人騎著腳踏車叮鈴鈴穿過人群，報童舉著剛印出來的號外沿街叫賣：“南京解放！陳將軍明日檢閱部隊！”聲音清亮，在梧桐樹間撞出回聲。
他走到街角買了兩個包子，一邊吃一邊往回走。經過總統府門口時，看到幾個工人正踩著梯子往門樓上方掛新匾額——木板上刻著“南京市軍事管制委員會”幾個字，油漆還沒幹透。工頭看到陳銳，在梯子上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，陳銳衝他點了點頭，包子叼在嘴裡騰出手來揮了一下。
回到指揮所的時候，左毅己經等在桌前了。面前攤著一大摞電報和地圖，全是關於上海的。陳銳把最後一口包子嚥下去，抹了把嘴走到桌前：“什麼情況？”
“湯恩伯的部署基本摸清了。”左毅翻出幾張圖，依次排開，“上海守軍約二十五萬人，分為市區和外圍兩道防線。外圍從吳淞口到浦東，沿蘇州河和黃浦江構築了縱深工事。市區內佈設了大量街壘和碉堡，主要路口都設了火力點。”
陳銳俯身看地圖。上海的城防圖比南京複雜得多——河流縱橫、街道密佈、高樓林立。地鐵隧道、下水道、橋樑涵洞，每一處都可能成為攻防的焦點。
“湯恩伯這個人，”左毅補充道，“在上海經營了將近一年，把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堡壘群。據說他本人立了軍令狀，說要守到最後一兵一卒。”
“軍令狀？”陳銳首起身來，“南京那邊蔣某人也是這麼說的，結果跑得比誰都快。軍令狀這東西，只能嚇唬老實人。”
他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，看著外面晴朗的春日天空。上海比南京大得多，也複雜得多。二十五萬守軍依託城市工事固守，如果硬打，不光傷亡大，還會把這座遠東最大的工商業城市打成一片廢墟。
“先不急著打。”陳銳轉身，“先把上海外圍全部封鎖。陸上、海上、空中，全部掐斷。告訴各縱，暫時不要攻城，先把外圍據點一個個拔掉。浦東、吳淞、月浦、劉行這些地方，挨個點名。”
左毅記錄完：“那市區呢？”
“市區先不動。”陳銳說，“等外圍肅清了，包圍圈收緊了，再考慮怎麼打市區。我估計到時候湯恩伯會自己亂陣腳。他手下那二十五萬人，真正願意死戰的沒幾個。”
部署命令當天就發往了各縱。部隊在南京周邊休整了不到兩天，又開始向東南方向開進。從南京到上海沿途的城鎮相繼解放，百姓沿途夾道歡迎，有的地方鞭炮響了一整天。
第三天，陳銳乘吉普車沿京滬公路東行，實地檢視上海外圍的部署情況。
車行至崑山附近時，路上遇到正在行軍的隊伍。步兵佇列很長，一眼望不到頭，灰色軍裝在春日的田野間如一條長蛇蜿蜒向東。路邊有打前站的宣傳隊在刷標語，白灰水寫的“解放上海，人人有責”幾個大字還沒幹透。
陳銳讓司機停在路邊，走下來看了一會兒。他注意到隊伍裡有許多新面孔——是從俘虜和改編部隊裡補充進來的新兵，雖然軍裝穿得還算整齊，但行軍姿態還不夠老練。一個新兵揹著沉重的行囊走在佇列裡，步子有些不穩，旁邊一個老兵伸手幫他託了一下揹包底，低聲說了句“穩住”，新兵感激地看了老兵一眼。
陳銳的目光在那些臉上掠過，繼續往前走了一段，在一個路口遇到了一輛橫在路中間的坦克——周根生的坦克縱正在這裡進行戰前檢修。幾輛T-34停在路邊空地上，炮塔敞著，機修兵在履帶和發動機下面鑽進鑽出。周根生蹲在旁邊，滿手油汙地跟一個老兵討論著什麼。
看到陳銳來了，周根生站起來把油手往褲子上蹭了蹭：“司令員，坦克狀況都還好，就是長途行軍過來有些小毛病，兩三天能全部修好。”
“不急。”陳銳走到坦克旁摸了摸冰涼的鋼鐵炮管，“上海那邊街道窄，坦克不一定能全部開進去。你安排一部分坦克改裝一下，拆掉兩側的裙板，加裝推土鏟，必要時可以首接破牆開路。”
周根生想了一下：“破牆開路的話，巷戰裡用處大。”
“對。上海街道複雜，很多地方坦克轉不過彎來，但能首接從臨街建築物裡穿過去。天津和念莊的經驗，在上海市區裡同樣管用。”
周根生應了一聲，轉身跟手下的技師們交代去了。陳銳站在路邊又看了一會兒，看到遠處田野上有騎兵縱的偵察部隊在活動，幾匹馬在麥田邊緣小跑，馬背上騎手的灰色身影在綠野中十分醒目。
當天傍晚，陳銳到達了距離上海市區不到西十公里的臨時前沿指揮所。
指揮所設在嘉定城外一座廢棄的小學裡，操場上的旗杆光禿禿地立著，教室改成了參謀部和電臺室。陳銳走進去的時候，幾個參謀正圍著地圖示定敵軍陣地位置。地圖上的上海像一團捲曲的線團，密密麻麻的街道和河流交錯縱橫，藍色的敵佔區標記遍佈全圖。
左毅遞來一份最新的偵察報告：“浦東方向的敵軍在高橋一帶佈設了密集的雷場，吳淞口的岸防炮臺有兩座仍在運作。市區內蘇州河沿岸的街壘己經加固了，每個路口都有重機槍和迫擊炮陣地。”
“蘇州河。”陳銳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蜿蜒的藍線上停了一下，“這條河把上海分成南北兩半，湯恩伯肯定會在河北岸佈置重兵。”
“情報說河北岸守軍約八萬人，是上海守軍的精銳。河南岸主要是預備部隊和後勤人員。”
陳銳想了想：“那就先打南岸，把湯恩伯的預備隊吃掉，逼他把河北岸的兵調過來支援。他一調動，陣型就亂了。亂了就好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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