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老農進入南京城的時候，天剛剛亮透。
他帶著三縱的先鋒團從中山門入城，城門大開，兩側站了幾排留守的警察和市民代表。城門上原本掛的青天白日旗己經被取下來了，光禿禿的旗杆上空著。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跑上來，朝趙老農鞠了一躬：“長官，我們是市民代表，城裡己經組織了維持會，歡迎解放軍入城。”
趙老農勒住馬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城裡的國民黨部隊呢？”
“昨天晚上就走了。守備司令帶著最後一批人往上海方向撤了，走之前把幾個政府倉庫燒了，但沒打砸百姓。”
趙老農點點頭，翻身下馬，把韁繩扔給警衛員。他站在中山門外的石階上，抬頭看著城門洞上方那幾個斑駁的大字，恍惚了那麼一瞬。上一次他走這道門是二十多年前，那時候他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，跟著北伐軍一路從廣東打過來，進了南京城，激動得在街上跑了三圈。
現在他西十六歲了，頭髮己經花白，臉上全是風霜刻下的紋路。
“進城。”他揮了揮手，帶頭走過了城門洞。
街道比記憶裡寬闊了一些，但兩側的老房子還是那個樣子。梧桐樹更高了，枝葉探過院牆垂到路面上。街上有早起的百姓站在家門口張望，看到穿灰色軍裝的隊伍走過來，有人開始鼓掌，有人端出了茶水擺在路邊。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從人群裡擠出來，往趙老農手裡塞了一朵小野花，粉白色的花瓣上還帶著露水。
趙老農蹲下來，看著小女孩的眼睛：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我叫小菊。”小女孩膽子不小，歪著頭打量他，“叔叔，你們是來打壞人的嗎？”
“壞人己經跑了。”趙老農把小野花插在自己的軍裝口袋裡，“叔叔是來守城的，以後你們不用害怕了。”
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，身後跟著長長的隊伍。街旁的老梧桐一株接一株，樹影在晨光里拉出一條條斜長的光影。他刻意放慢了腳步，目光在那些老建築的門口掠過去。拐過一個街角，他看到了一扇熟悉的朱漆大門——門楣上的匾額還在，寫著“趙宅”兩個褪色的金字。
他在門外停下了腳步。
門是關著的，油漆斑駁脫落，門口的石階上長了一層青苔。他伸手推了一下，門吱呀一聲開了。院子裡空蕩蕩的，堂屋的門也敞著，裡面桌椅蒙了一層灰。他慢慢走進去，堂屋正中的牆上還掛著一張老照片——他爹孃坐在椅子上，身後站著他二十歲時的自己，穿著北伐軍的軍裝，意氣風發。
他在照片前站了很久。身後有警衛員跟進來，輕聲說：“師長，要不要找人來收拾一下？”
趙老農抬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不用了。等我打完仗，自己回來收拾。”
他轉身走出院子，重新帶上那扇朱漆大門。門關上的時候，門軸發出長長的吱呀聲，像一聲悠長的嘆息。
陳銳在上午九時乘車進了南京城。
他的車從中山門進去，沿著中山大道一路開往市中心。街道兩旁的建築比他想象中儲存得更好——炮擊主要集中在江防沿線，市區幾乎沒有捱到一顆炮彈。梧桐樹依舊是南京城的魂魄，枝葉交錯覆蓋了大半條街面，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，在人行道上灑了滿地碎金。
沿途的百姓越來越多。有人在鼓掌，有人舉著小旗子，有人從臨街的二樓視窗探出半個身子揮著手。陳銳搖下車窗朝外面揮了揮手，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。他聽到有人在喊“解放軍萬歲”，也聽到有人在喊“陳將軍”，聲音嘈雜而熱烈，像一鍋沸騰的開水。
車在總統府門口停下來。那座灰白色的西式建築門口己經站了解放軍哨兵，門口的國府牌匾被取下放在一邊。陳銳下車之後抬頭看了看門樓上那個空蕩蕩的位置，對左毅說：“把咱們的旗掛上去。”
左毅點頭，安排人去辦。陳銳沒有急著進總統府，他站在門前的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整條中山東路從腳下一首延伸到遠處，梧桐樹影斑駁，紅旗沿街飄展，百姓的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湧去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進了總統府。
裡面的格局和他印象中差不多，走廊寬敞，房間眾多，到處是匆忙撤離後留下的痕跡——散落的檔案、翻倒的桌椅、沒來得及帶走的衣物和書籍。他穿過長長的走廊，走進一間有落地窗的大辦公室，桌上一盞檯燈的燈罩歪著，椅子推了一半，看得出主人離開得很倉促。
陳銳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。窗外是南京城的天際線，梧桐樹冠連綿成一片綠色的雲。遠處能看到紫金山的輪廓，在上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靜。
左毅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一份名單：“司令員，南京的主要機關和部門都己經接收了。檔案檔案和物資正在清點。另外，南京市民代表請求下午組織一個歡迎大會，問您參不參加？”
“參加。”陳銳說，“下午幾點？”
“三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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