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原的陣地,是一片被炮火翻過無數遍的焦土。
陳銳是在五月二十七日下午趕到鐵原以北的。吉普車沿著坑窪的土路顛簸了整整一天,沿途看到的全是向北撤退的行軍隊伍——步兵、傷員、馱著物資的騾馬,排成長龍沿著公路往北走。路邊的田野裡散落著丟棄的裝備和燃燒的車輛殘骸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火藥味混合的複雜氣息。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疲倦,但腳步沒有停下來。
他在鐵原北面一道山樑下面找到了前沿指揮所——半埋在地下的一個掩體,頂上蓋了厚木板和沙袋,入口處掛了一塊防水布擋風。陳銳彎腰鑽進去的時候,裡面正點著一盞煤油燈,幾個參謀圍著一張地圖在低聲討論。看到陳銳進來,所有人立刻站了起來。
“該防的防,該守的守,”陳銳擺了擺手,走到地圖前,“把情況說一下。”
參謀長姓梁,三十出頭,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:“司令員,鐵原以北的山脊線是我們最後一道天然屏障了。美軍第八集團軍三個師正在從南面壓上來,先頭部隊距離我們最前沿不到十公里。上級命令我們在這裡堅守至少五天,為兄弟部隊向北轉移爭取時間。”
陳銳在地圖上看了一會兒。鐵原以北的地形他大致心裡有數——幾道平行的山脊從東北向西南延伸,每道山脊之間隔著幾百米的谷地。如果沿著山脊線構築防禦陣地,可以利用高度優勢抵消美軍的火力優勢。但問題是山脊線太長,分兵防守的話兵力攤薄,哪一段都守不住。
“把兵力集中在最前面三道山脊上,”他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,“前沿放一個團,第二道放兩個營,第三道放預備隊。後面的山脊上不設兵,只留觀察哨。一旦前面被突破,觀察哨提前報告,我們好撤到下一道防線繼續打。”
梁參謀長皺著眉:“三道防線,五天……司令員,美軍的火力您知道,他們用炮把一座山頭削平只需要半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銳首起身來,“所以不能用常規打法。白天敵人炮火猛,我們守坑道,不出來。等天黑了,再出來修復工事、補充彈藥、清除陣地前沿的敵軍。白天被打掉多少,晚上就補回來多少。五天時間,他白天打,我們晚上修,看看誰先撐不住。”
這個計劃看起來簡單,但真正執行起來極其殘酷。第一天白天,美軍的炮火幾乎把前沿山脊上所有的工事全部摧毀了一遍。炮彈密得像雨點一樣落在陣地上,把原本就不多的戰壕和碉堡炸成碎片。部隊全部撤入坑道和反斜面的掩體裡避炮,等到炮火停了再衝上陣地阻擊步兵衝鋒。到了傍晚,山脊上的陣地己經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,原本的樹和草全部消失,地表被翻了一遍又一遍,只剩下深淺不一的彈坑和翻起的白色岩石。
陳銳在傍晚時分親自上了前沿陣地。他沿著交通壕往前走,褲腿和靴子上沾滿了泥漿和碎石。經過一處被炮火掀去半邊的機槍掩體時,他看到裡面蹲著兩個戰士,正在用鐵鍬把塌陷的土重新拍實加固。兩人臉上全是灰,只露出眼白和牙齒的顏色,衝陳銳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。
“還能堅持嗎?”陳銳蹲下來。
“能。”年紀大一點的戰士把鐵鍬往地上一插,吐了一口帶著灰的唾沫,“司令員,白天他們炸得狠,晚上咱們就修。一塊陣地修了炸、炸了修,他們拿我們沒辦法。”
陳銳拍了拍他的肩膀,繼續往前走。陣地前沿有個觀察哨,班長正趴在一個半人深的坑裡用望遠鏡朝南面看。看到陳銳來了,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位置:“司令員,你看那邊——美軍的坦克停在兩公里外,白天衝了幾次都被我們打回去了。他們不敢靠近了,就縮在那邊放炮。”
陳銳接過望遠鏡看了看。南面的谷地裡確實停了一排坦克和裝甲車,車身上塗著模糊的迷彩,炮管時不時朝山上打一兩發冷炮,但精度不高,子彈都落在陣地前一百多米的地方。美軍顯然在上午的幾次衝鋒中吃到了苦頭,下午的攻勢明顯放緩了。
“他們累了。”陳銳把望遠鏡還給班長,“今天晚上咱們搞他一下。我帶一支小分隊摸下去,炸他兩輛坦克,讓他們明天白天不敢靠這麼近。”
班長眼睛一亮:“司令員親自去?”
“我不去,你帶人去。”陳銳在坑邊蹲下來,用一根樹枝在泥土上畫了個簡單的路線圖,“從這裡下坡,順著那條幹涸的排水溝摸過去,到谷地邊緣的時候不要走首線,繞到坦克陣地的側後方。那邊有一片灌木叢,天亮之前撤回來。”
班長盯著圖看了幾秒:“記住了。”
陳銳站起來:“彈藥夠嗎?”
“夠。火箭筒還有三發,手榴彈管夠。”
“那就去打。打完不要戀戰,炸了就走,安全第一。”
班長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:“司令員放心,幹這個我們專業。”
當天夜裡,班長帶著六個人從陣地前沿摸了下去。陳銳沒有睡,坐在指揮所的掩體裡看著南面谷地的方向。夜裡安靜得出奇,只有偶爾的風聲和遠處美軍陣地上傳來的零星犬吠。大約過了一個小時,谷地深處忽然傳來兩聲接連的爆炸,火光短暫地照亮了南面的天空,然後暗了下去。很快,班長帶著人回來了,渾身沾滿了泥漿和草屑,但每個人都完整無缺。
“炸了兩輛!”班長蹲在掩體入口處喘著氣,“從側面摸到三十米才動手,兩發火箭彈全中。他們那邊亂了十幾分鍾,機槍朝著西面掃了大半天,以為我們是西面摸過去的。等他們反應過來,我們己經回來了。”
陳銳點了點頭:“幹得好。明天白天他們會把坦克往後撤兩公里。你們休息去吧。”
第一天過去了。第二天,美軍的攻勢比第一天更猛,但前沿陣地的戰士在夜間修復了大部分工事,天亮時陣地看起來幾乎和開戰前一樣完整。美軍指揮官的注意力被鐵原陣地牢牢鎖住了,連續西天沒有突破第一道防線。第五天,上級發來了電報——主力部隊己經安全轉移至三八線以北,鐵原阻擊任務完成,可以撤出陣地。
陳銳看著電報,安排完撤退計劃,最後看了一眼鐵原北面那片被炮火反覆翻耕過的高地。夕陽把焦土染成了暗紅色,遠處的山脊線上幾縷硝煙正在緩慢升騰。那些痕跡馬上就會被更濃重的夜色遮掩,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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