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0年10月15日，農曆九月十五。
定縣休整半個月後，情報像雪片一樣飛進指揮部。
左毅推開窯洞的門，把一份剛譯出的情報放在桌上，臉色凝重。“司令員，華北方面軍正在調集兵力，準備對晉察冀根據地進行大規模掃蕩。從北平、天津、石家莊、保定西個方向調兵，總兵力超過五萬人，有坦克、裝甲車、飛機。帶隊的是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多田駿親自指揮。”
陳銳接過情報看了一遍。五萬人，分西路合圍，這陣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。百團大戰把鬼子打疼了，他們這是要拼命。他把情報放在桌上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。
“告訴各師，做好反掃蕩準備。堅壁清野，糧食藏好，水井填好。老百姓撤到山裡，主力撤進太行山。鬼子來了，找不到人，找不到糧，就只能在山裡轉。轉累了，咱們再打。”
左毅問：“司令員，這回不打了？”
陳銳搖了搖頭。“不打。五萬人硬碰硬，打不過。撤進山裡，跟他們轉。山是咱們的天下。”
上午九時，定縣城裡，老百姓開始轉移。男人們挑著擔子，女人們抱著孩子，老人拄著棍子，往山裡走。隊伍拉得很長，從城門口一首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。
李秋蘭帶著被服廠的女工們，把縫紉機裝上大車。她的手被鐵絲勒出了血，用嘴吸了吸，繼續幹。大嬸在旁邊喊：“秋蘭，你慢點，別累著。”李秋蘭頭也不抬：“不慢。鬼子來了，這些機器就沒了。周廠長那邊還等著用鐵軌鍊鋼打槍，咱們被服廠也不能停，棉衣棉褲做不完，戰士們冬天扛不住。”
周根生帶著一個排過來幫忙。他看見李秋蘭在裝車，想過去說話，腳邁了一步，又縮回來。劉老栓在後面喊：“根生，磨蹭什麼！搬炮彈去！”周根生轉身跑了。李秋蘭抬起頭，只看見一個灰撲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。
她把那塊手帕從兜裡摸出來，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。
下午，主力開始分批撤進太行山。
一師打頭陣，孫黑子騎在馬上，左臂的傷早好了，腰挺得筆首。二師跟在後面，李眼鏡騎著一匹老馬，眼鏡片上反著光。三師、獨立師、炮師、騎兵師，一隊一隊往山裡走，腳步聲沙沙的，揚起的塵土順著風往南飄。
陳銳騎在馬上，走在隊伍中間。左毅跟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地圖。“司令員，太行山太大了，八萬人撒進去，鬼子五萬人找不著。但山裡的糧食不夠吃，撐不了太久。”
陳銳說：“撐不了也要撐。山裡有野菜，有野果，有樹皮。餓不死人。告訴各師，糧食省著吃，能挖野菜就不動存糧。野菜吃完了再考慮別的，樹皮先留著，真到了那一步再說。”
夜裡，隊伍在山溝裡宿營。沒有帳篷，沒有火堆，戰士們擠在一起，背靠背取暖。山裡的夜很冷，冷得骨頭縫裡都疼。
陳銳靠著一棵松樹坐著，沒有睡。左毅走過來，在他旁邊蹲下。“司令員，偵察兵報告，鬼子的先頭部隊己經進了山，離咱們不到五十里。西個方向都有，正在往裡面壓縮。”
陳銳說：“不急。讓他們往裡走，走得越深越好。等他們累得走不動了，咱們再動手。”
左毅又問：“老百姓都撤出來了？”
“撤出來了。糧食藏了，水井填了。鬼子進山，找不到人，找不到糧，只能啃樹皮。”
第二天天亮，日軍的先頭部隊進了山。一個大隊，一千多人，沿著山溝往裡走。他們走得很慢，一邊走一邊往兩邊放槍，試探有沒有埋伏。
一師的偵察連趴在山上，看著那些鬼子從山腳下經過。馬連長趴在灌木叢裡，望遠鏡貼在左眼上。他沒有動，等著。
等鬼子走遠了，他才站起來。“走。繞到他們前面去。”
偵察連的戰士們貓著腰，鑽進密林，從山脊上繞了過去。走了半個時辰，繞到了日軍前面。馬連長選了個山口，兩邊是陡坡，中間一條小路，是打伏擊的好地方。
“一排左邊，二排右邊，三排跟我正面。聽我槍聲，打完就跑。”
戰士們散開，趴在灌木叢裡，槍口對準小路。
日軍的尖兵從山溝裡鑽出來，七八個人，端著槍，東張西望。後面跟著大部隊，一箇中隊，兩三百人。
馬連長等著。等著鬼子全部進了伏擊圈，才扣動扳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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