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縣兵工廠,窯洞裡,周廠長蹲在地上,手裡拿著一個藥瓶,對著油燈看。瓶子裡裝著白色的藥粉,細得像麵粉,在燈下反著光。陳銳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。
“周廠長,這是什麼東西?”
“磺胺。從保定搞來的,純度比上次的高。一瓶能救幾十個人。”周廠長把藥瓶放在桌上,小心地推到牆根。“還有幾箱繃帶、碘酒、阿司匹林。夠用一陣子了。”
陳銳點了點頭。“告訴餘則成,接著搞。藥品越多越好,不嫌多。另外,製藥車間的中草藥製劑做得怎麼樣了?”
周廠長摘下老花鏡,用袖子擦了擦。“第一批己經做出來了,衛生隊在試用。說是效果還行,治感冒、治拉肚子沒問題。重傷還是得靠西藥,磺胺、盤尼西林,土法子不行。”
“重傷用西藥,輕傷用中藥。能省就省。”
完縣北邊的山坡上,衛生隊的人正在教戰士們認草藥。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蹲在地上,手裡拿著一棵開白花的植物。“這是白頭翁,治痢疾。採回去曬乾,煮水喝。這是蒲公英,清熱解毒。這是車前草,利尿。採藥的時候注意,別採錯了。有些毒草跟草藥長得很像,採錯了會出人命。”
戰士們蹲在地上,一人手裡拿著一棵草藥,翻來覆去地看。有人把葉子揪下來放進嘴裡嚼了嚼,又吐出來。衛生隊的年輕人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“走,到那邊去看看。那裡有一片白頭翁,長得正好。”
戰士們跟著他,往山坡深處走去。趙老農蹲在地頭,手裡拿著一棵草藥,看著戰士們走遠的背影。他把草藥放進筐裡,站起來,跟了上去。棉襖上沾滿了蒼耳和鬼針草,他也懶得摘。
定縣城外,運輸隊又出發了。幾十輛獨輪車,吱吱呀呀地響著,沿著莊稼地邊上的小路,往東邊走去。老馬走在最前面,手裡握著駁殼槍,眼睛盯著前方的封鎖溝。
副隊長跟在他旁邊。“隊長,這次還走老路?”
老馬搖頭。“不走老路。換條路,鬼子在那邊加了卡子,走不通。往南繞二十里,那邊有個缺口,鬼子查得不嚴。”
副隊長點了點頭,不再問了。隊伍在莊稼地裡拐了個彎,往南邊走去。
夜裡,封鎖溝邊上,運輸隊停了下來。老馬趴在土坎後面,望遠鏡貼在左眼上。這邊的卡子只有一個炮樓,哨兵在頂上走來走去,探照燈慢吞吞地掃。鐵絲網舊了,有幾處塌了,用木樁撐著。
他等探照燈掃過去,一揮手。戰士們扛著門板,搭在溝上,鋪上草墊子。獨輪車推上木板,吱吱呀呀地過了溝。炮樓上的探照燈忽然掃了過來,老馬喊了一聲“趴下”,所有人撲倒在地,獨輪車也歪在路邊。光柱從頭頂掃過去,又掃回來,在溝邊上停了很久。老馬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燈過去了。等了半天,沒有再掃回來。老馬站起來。“走。”
戰士們推起獨輪車,消失在黑暗中。
天亮的時候,運輸隊到了敵佔區的一個村子。偽軍的保長站在村口,臉上堆著笑。“老總,貨都備好了。這次搞到了盤尼西林,十盒,純度高,效果好。價錢貴,要現錢,不收山貨。”
老馬從腰裡摸出一疊邊區票,遞給保長。“夠不夠?”
保長接過邊區票,點了點,搖了搖頭。“不夠。差一半。”
老馬又從腰裡摸出一疊。“現在夠不夠?”
保長點了點,點了點頭。“夠了。貨在院子裡,你們自己去搬。”
戰士們把獨輪車推進院子。院子裡堆著幾十個麻袋,糧食、鹽、藥品,還有幾箱子彈。一個戰士搬起一箱子彈,晃了晃,聽見裡面嘩啦嘩啦響。他咧嘴笑了。戰士們把麻袋搬上獨輪車,把帶來的核桃、紅棗、藥材卸下來。老馬從腰裡摸出最後幾張邊區票,遞給保長。“這是賞錢。”
保長接過邊區票,塞進懷裡。“老總,下次什麼時候來?”
老馬說:“等通知。走了。”
運輸隊安全返回根據地。左毅拿著本子站在陳銳旁邊,把這一趟的收穫唸了一遍。糧食、鹽、藥品、子彈,數字比上一趟還多。盤尼西林也搞到了,十盒,純度高,效果好。
陳銳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告訴老馬,下次再走新路。老路走多了,鬼子會盯上。讓偵察連把南邊那條路的地形摸清楚,畫張圖給運輸隊。藥品優先供給重傷員,輕傷的用中草藥。不到萬不得己,不動用盤尼西林。”
左毅應了一聲,轉身下了城牆。天色暗下來,城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陳銳又站了一會兒,才轉身跟上。城牆根下,幾個戰士在擦槍,旁邊放著一筐剛採回來的草藥,還帶著露水。沒人說話,只有擦槍布穿過槍膛的沙沙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