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2年12月15日，農曆十一月初八。
張家莊據點拔掉後的第十天，鬼子的報復來了。
左毅把一份加急情報放在桌上，窗外的雪粒子打得窗紙沙沙響。“保定和石家莊的鬼子同時出動了。兩個聯隊，六千多人，加上偽軍兩個師，總共一萬多，分南北兩路向根據地撲來。岡村寧次親自部署，叫‘冬季掃蕩’，要把咱們困死在冰天雪地裡。”
陳銳看了一遍情報，把它疊好塞進內袋。一萬多人，挑在最冷的時候動手，這是要趁火打劫。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。
“告訴各師，不硬拼。主力撤進太行山，老百姓也撤，堅壁清野。獨立師負責掩護老百姓轉移，一師、二師、三師在進山的路口設伏。騎兵師在平原上機動，哪裡有鬼子就往哪裡捅一刀。劉老栓的炮分散配屬各師，打完就跑。”
左毅問：“大冬天的進山，老百姓受得了嗎？”
陳銳沉默了片刻。“受不了也得受。告訴各師，多準備棉衣、棉被、糧食。能帶的都帶上，帶不走的藏起來。鬼子來了，一粒糧食也不能留給他們。”
12月17日，定縣、望都、完縣的老百姓開始往山裡走。隊伍拉得很長，從城門口一首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。雪沒過腳踝，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。男人們挑著擔子，女人們抱著孩子，老人拄著棍子，沒有人哭喊，只有腳步聲和風聲混在一起。
獨立師穿插在隊伍中間，幫老百姓推車、抱孩子、扛包袱。張福來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拄著一根棍子，靴子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響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定縣城，城牆上的紅旗己經降下來了，城頭空蕩蕩的。他罵了一句什麼，聲音太小沒人聽清。
副師長從後面趕上來。“師長，後頭有個村子還沒撤完，鬼子離那兒不到二十里了。”
張福來咬了咬牙。“派一個連回去，幫著撤。告訴老百姓，什麼東西都可以不要，人必須走。”
12月20日，日軍的先頭部隊進了太行山。山越來越高，路越來越窄，雪越來越深。步兵扛著槍，拉著炮，在山路上艱難行進。
一師的偵察連趴在雪地裡，身上蓋著白布，只露出兩隻眼睛。馬連長盯著山下的公路，等鬼子的隊伍從山溝裡鑽出來。一個大隊，一千多人，拉著炮，牽著馬，走得氣喘吁吁。尖兵端著槍東張西望，什麼也沒看見。
馬連長沒動。等鬼子全部進了伏擊圈，他才扣動扳機。
砰！
噠噠噠噠——
機槍響了。子彈潑下去，鬼子倒下一片。剩下的趴在地上還擊，但兩邊都是山，子彈從頭頂潑下來，躲都沒處躲。不到一刻鐘，打死二三十個。馬連長喊了一聲“撤”，偵察連鑽進林子裡，消失在山霧中。日軍大隊長站在山路上，臉都綠了。
12月22日，一師在太行山深處的一條山溝裡設了伏。孫黑子趴在石頭後面，望遠鏡貼在左眼上。日軍的車隊從溝口鑽進來，兩輛裝甲車打頭，後面跟著十幾輛卡車。等車隊尾巴也進了伏擊圈，訊號彈升上天空。
轟轟轟轟——
迫擊炮和九二式步兵炮同時開火。炮彈砸在車隊中間，炸翻了幾輛卡車，山路被堵得死死的。兩側山坡上的機槍響了，子彈像暴雨一樣潑下去。
孫黑子從石頭後面躍了出去。“一師，跟我衝！”
山坡上的戰士們喊著殺聲往下衝。刺刀對刺刀，槍托對腦殼。不到兩個時辰，一個大隊的鬼子報銷了大半，剩下的舉手投降。
12月24日，二師在望都以西的山溝裡也打了一仗。李眼鏡趴在石頭後面，等日軍的車隊全部鑽進伏擊圈，下令開火。迫擊炮、機槍同時響起，戰士們從山坡上衝下去。戰鬥結束得比一師還快，一個大隊的鬼子大半報銷，剩下的跪在雪地裡舉著手。
李眼鏡扶了扶歪斜的眼鏡。“發報：望都以西也打完了。”
12月26日，三師在完縣以西的山溝裡也動了手。趙老農趴在石頭後面，等日軍的車隊全部鑽進伏擊圈，扣動了扳機。炮聲、槍聲響成一片，戰士們從山坡上衝下去。趙老農第一個衝進車隊，棉襖上又被彈片劃破了幾道口子。戰鬥結束後，他站在公路上扯了扯棉襖上的破洞，棉絮從洞口鑽了出來。
12月28日，鬼子的掃蕩部隊撐不住了。進山十多天，連八路軍的主力都沒找到，自己倒損失了兩千多人。糧食快吃完了，彈藥也快打光了。指揮官站在山溝裡，臉色灰白，終於下了撤退的命令。
日軍開始往外撤。一師從左邊截，二師從右邊堵，三師從後面追。獨立師和騎兵師在山外的平原上等著。跑出來的鬼子迎頭撞上騎兵的馬刀，又被砍回去。打了兩天，一萬多鬼子偽軍，死的死，降的降，跑回去的不到一半。
陳銳站在定縣城頭，看著隊伍從城外經過。一師打頭，孫黑子騎在馬上，左臂吊著繃帶，但嘴角往上翹。二師跟在後面，李眼鏡騎著一匹老馬，眼鏡片上反著光。三師、獨立師、炮師、騎兵師，一隊一隊從城外走過。沒有人喊口號，沒有人唱歌，只有腳步聲沙沙的，槍托偶爾碰一下水壺，叮噹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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