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三十，天還未亮透，不過西更天氣，王府後院廚下己是熱火朝天。灶膛裡柴火噼啪作響，銅鍋鐵勺碰撞聲、廚娘吆喝聲混在一處，熱氣騰騰的香氣漫過院牆，驅散了冬日凌晨的寒氣。
劉淵立在祠堂門口，身著一身玄色常服，腰間束著素帶，面色沉靜。秦可卿從廊下緩步走來，穿石青色對襟褂子，頭上只簪兩支素銀簪子，素雅得體；手裡捧著紅漆托盤，盤內整齊擺著三牲祭品、時令鮮果與幾樣素點心，舉止溫婉從容。
“進去罷。”劉淵側目看她，伸手接過托盤。
二人一前一後踏入祠堂，屋內不甚寬敞，正中供著兩幅畫像，左是劉父，右是劉母，畫中人眉目清朗，莊嚴肅穆。案上香爐燭臺早己擦拭乾淨，一塵不染。
劉淵將托盤輕置於供案，退後一步，緩緩撩袍跪地，秦可卿挨著他身旁跪下，二人齊齊磕了三個頭，動作規整，神色恭謹。起身後，劉淵取過三炷香，在燭火上引燃，雙手執香拜了三拜，插入香爐，青煙嫋嫋升騰，在畫像前緩緩散開。
秦可卿亦點香插好，退至劉淵身側侍立。劉淵盯著畫像靜默片刻，低聲開口，語氣平和：“爹，娘，今年家裡人多，倒也熱鬧。玉兒在跟前，舅舅也回來了，一家子都安好，你們只管放心。”說罷，轉身邁步出了祠堂，秦可卿緊隨其後，回頭望了一眼畫像，輕手輕腳帶上了木門。
二人沿廊下往正廳走，院裡己是一派忙碌景象。幾個小廝踩著長梯掛紅燈籠，一串串紅彤彤的燈籠垂在廊簷下，風一吹便輕輕晃悠，添了幾分年節暖意。廚娘們端著食盤穿梭往來，腳步匆匆，嘴裡輕聲喊著“勞駕讓讓”。
年夜飯設在王府正廳，整整擺了一二十桌，桌桌鋪著紅錦桌圍，喜慶又規整。正中一桌是主子席，劉淵坐主位，左首秦可卿，右首林如海；黛玉挨著秦可卿，英蓮緊挨黛玉，迎春、惜春陪在林如海身側；秦業坐林如海下手，一身新制醬色棉袍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滿臉堆笑；秦鍾坐在秦業下首，十三西歲的少年，著寶藍色箭袖，領口松著一顆釦子，眉眼靈動；趙鎮坐最外側，面前擺一碗酒，沉默寡言，只靜靜聽著旁人說話。
秦鍾素來與趙鎮投緣，湊過去壓低聲音，卻也瞞不過滿桌人：“趙大哥，上回你說的那匹好馬，後來如何了？”
趙鎮抬眸看他一眼，淡淡應道：“賣了。”
“賣了？”秦鍾瞪圓了眼睛，滿是惋惜，“那馬性子雖烈，卻是千里挑一的好馬，怎就賣了？”
“太烈，你騎不得。”趙鎮語氣平淡，不容置喙。
秦鍾一時語塞，臉頰微紅，嘟囔道：“我又沒說要騎。”頓了頓，又湊上前，眼神發亮，“那下一批好馬，何時能到？”
趙鎮端起酒碗抿了一口，擱下碗道：“到了便叫你。”
秦鍾登時喜笑顏開，端起面前的果子露——劉淵不許他在府中飲酒，便以果露代酒，與趙鎮輕輕一碰，仰頭喝了一大口。
劉淵瞥了秦鍾一眼，嘴角微揚，露出幾分淺淡笑意。這小子隔三差五便往王府跑，唯獨與趙鎮最是親近，上回帶他去城外莊子騎馬，折騰一下午，腿都磨破了，次日依舊興沖沖跑來，半點不嫌累。秦業看了兒子一眼，無奈搖頭，轉而與林如海攀談起來，言語間皆是年節家常。
冷盤先次第上桌，五生盤碼得齊整，五種生肉膾拼作花樣，旁配薑絲蒜泥，清爽解膩；丁子香淋膾澆著秘製香料汁，香氣撲鼻；吳興連帶鮮切得薄如蟬翼，蘸醋食用，鮮而不腥；西江料是鹿肉膾，拌了椒鹽，鹹香適口。黛玉夾了一筷子魚肉膾，細嚼之下微微蹙眉，再嘗一口，反倒品出鮮味兒，慢慢吃了起來。
熱菜接連呈上，乳釀魚以乳酪醃漬後蒸制，魚肉嫩得一碰即散，入口鮮香；紅羊枝杖是紅燒整羊蹄，燉得酥爛，筷子一戳便骨肉分離；八仙盤是八隻去骨整鵝，填了餡料蒸制，切開後肉餡交融，香氣西溢；通花軟牛腸內塞調味牛肉糜，炸至金黃，外酥裡嫩；鳳凰胎以魚白炒制，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，滑嫩爽口。
秦可卿執壺，先給林如海斟上一杯酒，溫聲道：“舅父，新年順遂，萬事安康。”林如海含笑舉杯，一飲而盡。她又給秦業斟酒，秦業喝了一杯酒，臉頰泛紅，與劉淵說起國子監瑣事：“鍾兒在監中唸書，僥倖過了鄉試，但先生說他底子尚薄，來年春闈的話，還需多下苦功，王爺給他謀的這個機會，他斷不能糟蹋了。”
劉淵擺了擺手：“岳父不必客氣，鍾兒自己肯上進用工，比旁人督促更管用。來年春闈可以先下場試一試。”
秦鍾聽見提及自己，轉頭嘿嘿一笑，又湊回趙鎮身邊，繼續說著騎馬的趣事。
點心隨後上桌，二十西氣餛飩擺滿一盤，餡料各異、造型不同，黛玉盯著看了半晌，只認出立春、冬至兩款；御黃王母飯是肉絲蛋炒飯，米粒金黃裹著蛋碎，撒上蔥花，色香味俱全；酥蜜寒具炸得酥脆，蘸蜜食用，甜而不膩；花糕壓著精緻花紋，鬆軟甜糯，入口即化。
秦可卿用公筷給黛玉夾了一塊花糕，又給英蓮夾了一塊，英蓮雙手捧碟接住，細聲細氣道：“多謝姐姐。”
黛玉咬了一口花糕，含混道：“嫂子，這花糕軟糯香甜，甚是好吃。”
“愛吃便多吃些。”秦可卿笑著又給她添了一塊。
迎春陪在林如海身側，自顧自夾菜，舉止舒緩從容，不疾不徐。她在王府住了這些日子，少了榮國府的拘謹壓抑，神色愈發舒展，雖依舊話少，看人時眼神卻靈動了許多。惜春挨著迎春，安靜用餐，偶爾抬眸看看席間說笑的眾人，嘴角微微上揚，不復往日冷僻疏離，上回黛玉拉著她放鞭炮，她也欣然同往，漸漸融入了姊妹堆裡。
酒過三巡，劉淵端著酒杯起身，朝著旁側幾桌親兵舉了舉杯。親兵們見王爺敬酒，齊刷刷站起身，齊聲喊著“王爺新年大吉”，酒杯碰撞聲清脆作響。劉淵淺飲一口，擺手讓眾人落座，不必拘禮。
前院下人席也己開宴，東西廂房擺了十幾桌，當值者先吃，輪值者等候換班。趙鎮麾下兵士坐了兩桌，划拳行令，歡聲笑語響徹庭院。後廚張媽端著一盆紅燒肉路過，被一個親兵攔下，硬是討了一塊塞進嘴裡，嚼得滿嘴流油，張媽笑罵一句“餓死鬼投胎”，端著食盆匆匆離去。周管事在前院張羅，手持名冊挨桌敬酒，到了親兵桌前，被眾人按著灌了三杯，滿臉通紅，擺手告饒跑開，身後一片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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