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三,離武威郡王大婚,還差十九日。
賈母這五日,就沒松過勁。
頭天是鎮國公府牛家老封君派人送帖,次日理國公府柳家夫人親自登門,再一日,齊國公府陳家老太太。治國公府馬家太太。修國公府侯家大奶奶,竟一窩蜂地,全扎進榮國府來了。
鴛鴦這幾日腿都快斷了,剛在東角門迎完轎子,西角門的小廝又扯開嗓子通報“繕國公府誥命到——”,慌得她踩著半寸厚的軟底鞋,三步並作兩步往垂花門趕,裙角都掃著了階前的殘雪。
榮慶堂裡,賈母歪在鋪著錦褥的榻上,背後墊著石青金錢蟒引枕,懷裡揣著個燙得正好的手爐,臉上瞧著有三分倦意,那眼底的得色,卻藏不住,佔了七分。
“老太太這兩日,可真是受累了。”王熙鳳站在榻邊剝橘子,指尖麻利地把橘瓣上的白筋一根根剔淨,遞到賈母跟前,聲音甜爽,“您瞧瞧,這滿京城的誥命夫人,哪個不是排著隊來?也就您老人家有這份面子,換別家,八抬大轎去請,未必請得來呢。”
賈母接過橘瓣,慢悠悠掰了一瓣送進嘴裡,嚼了半日才開口:“什麼面子不面子的,都是老親舊誼,幾十年的交情擺著。人家來,不過是念著往日情分罷了。”
話是這麼說,眼角的笑紋卻越擴越開,壓都壓不住。
邢夫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陪著笑湊話:“老太太就是太謙了。那繕國公府的老封君,平日連宮裡的宴都敢推三阻四,今兒個巴巴地親自登門,不是衝著咱們府上的臉面,還能是衝著別的?”
“繕國公府?”賈母嚼橘子的動作頓了頓,抬眼問,“他家營裡,哪個子弟在當差?”
王熙鳳立馬接了話,聲音脆生生的,“他家三房那小公爺,在五軍營掛著副千戶的缺呢!這幾日輪戍的風聲一出來,老封君急得滿嘴起泡,可不就求到老太太跟前來了。”
賈母點點頭,把剩下的半瓣橘子擱在描金碟子裡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:“他家老太爺當年和咱們老太爺,是一處打江山的,過命的交情。這點子忙,能幫,便得幫。”
頓了頓,又補了句:“只是這事,終究得王爺點頭。咱們只當中間遞個話,成不成,還得看王爺的意思。”
“老祖宗也太過小心了。”王熙鳳笑著勸,“王爺前兒個親口說的,‘賈家是功臣之後,該照拂的,自然不會不管’。這話還不夠明白?咱們只管把各家的難處遞上去,王爺心裡有數著呢。”
她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點精明:“再說了,這些人家求到咱們府上,那是看得起咱們。咱們幫著遞了話,成也好,不成也罷,這份人情,總歸是落在咱們頭上的。”
賈母瞥了她一眼,沒吭聲,只捻著手裡的佛珠,一顆,又一顆,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,在屋裡飄著。
屏風後頭,迎春坐著繡花,針腳細密勻淨,頭自始至終沒抬一下,彷彿外頭的熱鬧,都與她無關。探春手裡捏著本書,書頁半天沒翻一頁,耳朵卻支稜著,裡頭的每一句話,都聽得分明。惜春最小,趴在窗邊的暖閣上,看外頭麻雀啄階前的殘雪,看了沒一會兒,回頭扯了扯探春的袖子,小聲問:“三姐姐,這些人......都是來求咱們家辦事的?”
探春放下書,也壓低了聲音,語氣淡淡的:“算罷。”
“那咱們家......能辦得了嗎?”惜春又問,眼裡帶著點懵懂。
探春沒答。
辦得了,還是辦不了,誰又說得準呢。
繕國公府的老封君走後,邢夫人讓人把客人送的二色禮端到榮慶堂,給賈母過目。一對翡翠鐲子,水頭足得很,綠得透亮,像是剛從春水裡撈出來的;四匹妝花緞,雲紋纏枝,織得細密,是江寧織造今年新貢的料子;還有兩匣子血燕,說是給老太太補身子的,包裝得精緻體面。
賈母伸手摸了摸那翡翠鐲子,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,沒片刻,又緩緩放下:“繕國公府這是,下了血本了。”
王熙鳳笑道:“可不是嘛!他家那小公爺,是老封君的命根子,真要是派去邊關,還不得把老封君心疼壞了?”
賈母沒接話,靠回引枕上,緩緩闔了眼。
榮慶堂裡一下子靜了下來,只剩佛珠轉動的細微聲響,伴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