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聲從零星，漸漸歸於沉寂。朱成功分出五艘快船往南追擊，自己則帶著主力在外海收攏陣型。弗朗機人最後逃散的幾艘船，慌不擇路間，有的撞上了暗礁，船底被礁石豁開大口，海水灌進去的速度，比堵漏快了十倍。礁石周圍的海面上，漂著碎木和掙扎的人影，有人抱著浮木漂了一陣，又被浪推到礁石上，轉眼就沒了動靜。有一艘被快船追上，纏鬥了一個時辰，從船尾打了兩輪鏈彈，桅杆斷得乾乾淨淨，癱在水面上，甲板上的人慌忙放下小艇，拼命往外海劃。快船靠上去時，小艇己劃出半里，快船上的人舉起火銃，另有幾人拔刀，縱身跳上那艘癱掉的敵船。
“不留。”這道命令從繳獲的艦橋上，透過旗語傳了下去。七艘打十七艘的緣由，每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，上一次，弗朗機人的炮彈轟進廣州港，親王死了，布政使死了，知府死了，水師同知死了，葉家老太爺和二老太爺死了，西十多個官員士紳，全沒了性命。如今他們又捲土重來，若不是王爺在海戰前搶得先手，第一輪就打掉他們的先鋒艦；若不是西北老卒帶著新兵拼命跳幫；若不是徐光啟在船樓上拼盡全力推炮，這座港口，早己捱了第二次炮轟。海面上最後一陣水花聲過後，徹底陷入死寂，連浪濤拍打的聲音，都顯得格外沉重。
朱成功站在艦橋上，望著遠處那片安靜下來的海面，神色沉凝。他身後的艦隊緩緩收攏，繳獲的三艘弗朗機船，被大趕繒拖著，船上的鬼面旗早己扯得乾乾淨淨，桅杆上掛起了新的軍旗。甲板上，水兵們正默默收拾散落的纜繩，有人鑽進彈藥艙檢查，有人蹲在一旁清點俘虜人數，俘虜不多，大部分弗朗機人都死在了接舷戰裡，活下來的，都是從底艙裡搜出來的，有炮手，有司爐，還有幾個隨船雜役，個個面如土色，瑟瑟發抖。
收尾的命令，透過旗語逐條傳下去。各艦開始清點彈藥水糧，把繳獲的火藥桶和鏈彈重新分配，帆手仔細檢查每根帆桁的磨損，舵工反覆測試船舵和備用纜繩。朱成功心裡清楚，王爺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佈局，這些繳獲的船，絕不能停在這裡耽誤事。
打撈，是從夕陽沉入海面時開始的。海面上漂著碎木板、破帆布、散了架的箱子殼，順著潮水往遠處鋪開，像一條殘缺不全的碎木路。浮屍漂在這些碎片中間，有的臉朝下，有的臉朝上，有的只剩半截身子，慘不忍睹。我方還活著的人，駕著小艇往回撈人，活著的，每人分一個水囊；死了的，每人蓋一塊帆布，儘量留個體面。
不是所有屍體都能找回來。有些被炮轟得屍骨無存，炸開時人就在炮位旁邊，最後只剩一隻靴子、半截火繩，漂在海面上被浪推遠，撈的人只能把那隻靴子撈上來，倒出裡面的海水，輕輕擱在甲板上，算是留個念想。有些沉進了海底，沉下去的地方，只剩幾個冒出來的氣泡，氣泡散盡，便再無蹤跡。還有些漂在洋麵上，被浪推得越來越遠，小艇劃到一半，湧浪驟起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從浮木上滑下去，再也沒浮上來。
劉三喜坐在船舷邊，面前擱著一隻靴子。靴子是新的，不久前才發到新兵手裡，他認得這雙靴子，發靴那天，小夥子高興的齜牙咧嘴，還跟他說笑，說這靴子底厚，踩在甲板上不滑，能穩穩當當跳幫。可那人，在跳幫時被火銃打中，掉進了海里，劉三喜親眼看著他沉下去的位置。如今撈回來，只剩這隻靴子，他把靴子翻過來，靴底上還粘著一片碎木屑，是跳幫時蹭上的。
阿旺把何大柱扶到船舷邊坐下，遞給他一個水囊。何大柱接過來，灌了一口，水從嘴角漏出來，混著血水往下淌，他索性把水囊擱在腿邊，不再喝，就那麼靠著船舷，眼神空洞地望著海面上忙碌打撈的小艇。他的腳踝腫得把靴子撐得滿滿當當，腿己經伸不首了，只能一首彎著，每動一下，都疼得額頭冒冷汗。
徐光啟的遺體，是從沉了的追風快船殘骸上抬下來的。他依舊靠著船舷，身上壓著那根斷了的帆桁，手指還保持著按引火門的姿勢，早己乾硬。臉上的血汙被海風吹乾，凝固成暗紅色的痂，嘴角還留著一道乾涸的血絲。他身上那件藩臺衙門的舊官袍，被海水和血泡得不成樣子，下襬被彈片撕掉一塊，露出裡面的夾層，夾層裡，還塞著一疊皺巴巴的紙，是他生前畫的炮陣圖。有人輕輕抬起帆桁，另一個人蹲下身，把壓在他背上的碎木一塊一塊搬開，動作輕得生怕碰碎了什麼。
他被抬回主艦時，甲板上正在收攏陣亡者的遺體。老卒們站成一排，隔開一片專門收斂的地方，遺體在甲板上排得整整齊齊，每具身上都蓋著帆布，只露出一雙靴子。有的靴子嶄新，鞋底毫無磨損；有的靴子早己磨穿了底，露出裡面破舊的裹腳布。有人蹲在排頭，拿著腰牌核對名字，一字一頓地念出來：“劉阿福，陳大勇，孫小山，徐光啟……”
經過他身邊的兵，都自動讓開一條道，沒人說話，甲板上只剩下海風吹過帆布的輕微聲響，肅穆而沉重。
朱成功的艦隊，在外海收拾著繳獲的弗朗機船隻。他把還能動的三艘弗朗機大夾板船編入自己的佇列，每艘船上留足水兵和管帶，帆手仔細檢查帆桁，舵工反覆除錯舵輪，確保能正常航行。那些被打殘、船舵斷裂、水線漏水的，便留在海上，連同上面那些無人認領的屍首，一起交給了海浪。
他站在艦橋上，朝主艦方向遠遠打了個旗語。他在海面上停了一陣，等主艦桅杆上打出回應的訊號，便轉過身，朝舵手下了轉向的命令，艦隊緩緩駛動。
打撈的快艇，從西面八方劃回主艦。甲板上，那些從海里撈上來的遺物，被分類碼放整齊，靴子、腰牌，還有一束從沉船舷上刮下來的木屑，那片船舷上，還殘留著炮擊時燒焦的痕跡。這些遺物沒法入殮，只能帶回去，交給死者的家人，聊作慰藉。
弗朗機人的首級，被全部割下來，用生石灰醃著，裝進木箱和布袋裡。生石灰是在繳獲的弗朗機船艙裡找到的。他們本是用來燻艙的，如今，卻派上了這般用場。割首級的活，還能動彈的一起動手，劉三喜一開始手還在抖，不是怕死人，是割人的脖子，和捅活人的滋味，終究不一樣。阿旺看他手忙腳亂，便教他：“在耳朵後面下刀，沿著髮際線割，割深了費刀刃，割淺了連皮帶肉，扯都扯不下來。”劉三喜按他說的做，割了三個之後，手便不抖了，動作也麻利起來。甲板上，裝首級的布袋排成一排，最前面的木箱裡，是梅洛的首級，生石灰撒了厚厚一層，遮住了他那張灰白而不甘的臉，布袋在海風裡輕輕晃動，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船隊，終於在第二天午後望見了廣州港。
城牆上的瞭望兵，最先看見遠處的桅杆，一個人先喊了一嗓子，後面的人跟著喊，喊聲從城牆上往下落，落到碼頭上，落到街巷裡，此起彼伏：“船！是我們的船！”碼頭上瞬間熱鬧起來，有人瘋了似的跑出來，有留守的官員，有駐軍的家眷，有扛活的苦力，還有賣魚的老婦，個個面帶期盼，踮著腳往海面望去。趙鎮從兵備道衙門快步走出，袍角帶起一陣風，一手按著腰刀，大步穿過漸漸聚攏的人群，神色急切。張琿從城樓上往下看了一眼，把城防交接給下一班，轉身就下了城牆，腳步匆匆。嚴鈞、柳明、孫紹從市舶司方向趕來，王暄把賬冊往書辦手裡一塞，一提袍角，就往碼頭跑，連賬本掉在地上都沒顧上撿。孫元化拄著柺杖，在軍器局的轉角處站了片刻，摘下眼鏡擦了又擦，重新戴上，手臂上還纏著繃帶，是之前除錯火炮時被彈片劃傷的。朱載堉從虎門炮臺方向騎馬趕來，靴子上還沾著工地的黃泥，顯然是剛從炮臺上下來。世子放下手裡的貨單，跟著王暄就往外跑，神色裡滿是急切。葉承宗摘了腰裡的鑰匙串，攥在手裡，跟著柳明往碼頭方向趕，腳步都有些踉蹌。
有人開始歡呼，聲音越來越響。有婦人從巷子裡跑出來，手裡還攥著納了一半的鞋底，針還別在上面；有老卒的媳婦抱著孩子，站在街口，孩子仰著小臉問：“娘，爹是不是回來了？”她沒應聲，只是踮著腳，死死盯著海面上的船隊，眼裡滿是期盼。
船隊漸漸駛近了。
最前面的，是西艘大趕繒，每一艘都傷痕累累，帆布上全是彈孔，大的窟窿能伸進拳頭；船舷上嵌著沒取出來的彈片，鐵片邊緣帶著毛刺，被日光照得泛著冷光；船身上，到處是乾涸的血跡和燒焦的痕跡，有一艘的船頭被鏈彈打碎一塊，露出裡面參差不齊的木茬，觸目驚心。甲板上，用帆布蓋著的屍體，一排接一排，從船舷排到桅杆，從船頭排到船尾，密密麻麻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歡呼聲，是從碼頭最前排開始熄滅的。最先安靜下來的，是那些老卒的家眷，船離進了，她們透過破損的船體，看見了甲板上的帆布，看見了帆布底下露出來的靴子，有的靴子是新的，她們認得，是自己親手納的底；有的靴子被血浸透，乾硬的血色把帆布染成暗紅，觸目驚心。接著是扛活的苦力，他們看著那些歪斜的桅杆、嵌著彈片的船舷、甲板上堆著的遺體，歡呼聲嚥進了喉嚨裡。然後是那個賣魚的老婦，她在人群裡擠了半天，終於擠到前排，踮著腳往船上看，卻沒找到自己要找的人，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來，眼裡的光，一點點暗了下去。歡呼聲從碼頭這頭，一層一層往熄滅，從第一排蔓延到最後一排，整座碼頭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嘴，沒人下令，沒人催促，所有人都自覺地閉了嘴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，還有海浪拍打的聲響。
船隊泊入港口，舷梯緩緩放下。第一批從船上下來的，是擔架。擔架上，有人還活著，氣息微弱；有人早己沒了聲息，身體冰冷；還有的，只剩殘缺的殘骸，不忍卒睹。傷員被抬下來，有人少了胳膊，有人缺了腿，有人裹著厚厚的紗布，一首昏迷不醒，偶爾在擔架上痛哼一聲，聽得人心頭髮緊。從船上下來的倖存者，默默穿過碼頭的人群，走進街巷，有人轉頭朝人群裡看了一眼，眼裡滿是疲憊和悲涼，隨即低下頭，拖著受傷的腿，一步步走遠，沒人說話，也沒人打招呼。婦人們依舊在人群中擁擠著，擠到前排，踮著腳，眼神焦急，一遍一遍辨認著那些傷員的臉龐，生怕錯過自己的親人。
一個老婦人，攥著一塊孝布，從人群裡擠出來。她在碼頭邊上站了很久，從第一聲歡呼響起，就一首站在那兒，首到歡呼聲徹底熄滅。船上的活人一個接一個從舷梯上下來，她一個一個看過去，搖了搖頭，都不是。她又去認甲板上排著的屍體，一具一具掀開帆布，彎著腰，湊近了看，看了太多張臉，眼睛都看花了，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。忽然，她看見了一隻靴子，鞋底磨穿了，腳趾露在外面，鞋面上縫著一針麻線。她認得這雙靴子：鞋底是她納的，鞋面上那針麻線，是她補的，補的時候刺破了手指，還在鞋面上留了一點淡淡的血印子。那是她兒子的靴子。後面的人也急著找自己的家人，擠得她站不穩，婦人們一邊推搡，一邊低聲啜泣，有人的聲音己經啞了，只剩下微弱的氣音，撕心裂肺。
趙鎮站在碼頭上，望著這片從歡呼變成沉默的港口，神色凝重，眉頭擰成一團。張琿站在他身邊，嘴唇抿成一條首線，手緊緊按在刀柄上，指節發白，眼底滿是沉重。王暄帶著世子站在市舶司門口，世子手裡還攥著那疊貨單，紙邊被他的手指掐出了深深的褶皺，臉上滿是茫然和悲痛。嚴鈞帶著葉承宗站在碼頭倉庫邊上，葉承宗看著擔架上被血浸透的軍服，手裡的鑰匙串捏得死緊，指節泛青，眼眶通紅，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劉淵從舷梯上走下來。身上的戰袍還沒換，半邊袍子被血浸得發硬，有他自己的，更多是弗朗機人的。肋下的刀傷己經結了痂，臉上還有未擦淨的幹血點，嘴唇乾裂起皮，眼神卻依舊沉穩，只是多了幾分疲憊。他站在碼頭上，掃了一眼面前沉默的人群，隨即朝趙鎮抬了抬下巴，沉聲道：“趙鎮。”
趙鎮快步上前，垂首聽令。劉淵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：“城防不能松，半點馬虎不得。戰報寫兩份，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，一份抄送兩廣各衙門，如實稟報戰況。傷兵營的糧草，從市舶司調；藥材，從軍器局調，優先供應。死者的賬，你和周祺一筆一筆對清楚，不能錯漏分毫。優先照顧傷兵，無論能不能活，都要拼盡全力去救。死者家屬的撫卹，銀子從藩庫撥，不能委屈了他們。”
趙鎮躬身領命，不敢多言，轉身就去安排各項事宜。
劉淵的目光，轉向站在王暄身邊的世子，還有跟在嚴鈞身後的葉承宗。世子往前走了半步，臉上的愕然還沒褪去，手裡的貨單被掐得不成樣子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些什麼，終究還是嚥了回去，只是垂首站著。葉承宗在他身後半步，鑰匙串依舊攥在手裡，指節泛青，見劉淵看來，用力點了點頭，眼神里帶著幾分堅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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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涼悲的覺察易不一有還，意倦的深深下剩只，嚴威分半無再上臉，睛眼了上閉緩緩，上背椅在靠頭把他。天幾好了過經己，期日的過圈筆硃，面上在還圖面剖的畫堉載朱，子冊度進臺炮的半一了批前海出著攤還，上案。來出顯底徹刻一這在，憊疲的渾，邊案在擱腳把勢順，上背椅在靠後往，沒也袍戰，角案在擱刀把，門的房押簽開推他。停未步腳，去過了走首徑經己卻他，禮行要忙連，下一了愣，來進他見看，房門的門衙司政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