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二丫抱著粗布包袱落腳,雙腳剛踏上王家青石臺階,身子不由得一僵。這臺階寬闊平整,比鄉里最富戶宅前的還要氣派,門楣匾額上的字她認不全,只瞧著筆勢端莊,勝過往日見過的所有春聯。馮老鍋立在一旁,抽出口中煙桿,仰頭望著匾額久久不語,喉結幾番滾動,終究沒吐出半個字。
“馮大叔,二丫妹子,請進。” 王仁側身禮讓,引著二人往府內行。穿過垂花門,繞過影壁,順著抄手遊廊緩步而行,不多時便抵達設宴的花廳。廳內燈火通明,正中擺著一張紫檀圓桌,席面己然佈設妥當。
馮二丫往廳內一望,腳步頓時頓住不動。桌上碗碟樣式新奇,並非尋常粗陶土瓷,皆是細膩青花,碗壁薄透,烏木鑲銀筷靜靜擱在瓷制筷架上。盤中葷素菜餚羅列,好些菜式她素來見所未見。
王仁母親王氏自主位起身,微微頷首示意。她身著石青暗紋褙子,髮髻梳理得齊整利落,面容和善,語聲溫婉:“仁兒、信兒一路歸來,早己將沿途諸事說與我聽。此番若非二位仗義幫扶,兩個孩子怕是難踏歸程。今日略備薄席聊表謝意,你們只管放寬心性,不必拘謹。”
馮老鍋連忙躬身拱手,禮數恭謹:“太太太過客氣。路途偶遇順手相幫,原是分內之事,怎當得起這般厚待。” 馮二丫也跟著欠身行禮,語聲略顯侷促:“多謝太太款待。”
“不必拘禮,快快落座。” 王信笑著招呼二人入座。
父女倆依次坐下,馮二丫望著身前精緻碗筷,伸手縮手幾番,始終拿捏不好分寸。往日在家只用竹筷,行路時便折樹枝湊合,這般沉甸甸、滑潤光亮的筷具,她一時無從下手。試著去夾盤中菜餚,筷子屢屢打滑,幾番嘗試都沒能夾起,只得輕輕放回原處,再不敢輕易動彈。
馮老鍋境況也相差無幾,捏著銀邊筷子反覆端詳,活了大半輩子,頭一回見這般物件,心裡反倒生出幾分侷促。
薛蟠挨著馮二丫坐,瞧著二人遲遲不動餐具,徑首拿起自家筷子,先給馮二丫碗裡添上一塊紅燒肉,又往馮老鍋碗中夾了顆西喜丸子:“只管放開吃,這肉燉得入味,比城裡酒樓做的不差,一路奔波正好補養身子。”
馮二丫看著碗中油亮肉塊,小心夾起小口嘗下,肉汁滿口鮮香。她慢慢咀嚼,眉眼間透出幾分滿足。
王仁隨即執壺斟酒:“馮大叔,這是窖藏十五年的花雕,您嚐嚐滋味。” 馮老鍋舉杯淺抿一口,眉眼稍稍舒展,又再飲少許,頷首讚道:“著實是好酒。”
王信也笑著給馮二丫布上一塊鮮魚:“這魚今早剛從運河打撈上來,肉質細嫩,嚐嚐看。”
“多謝二公子。” 馮二丫輕聲道謝。
王氏坐在上位,看著姑娘拘謹用餐的模樣,面上帶著溫和笑意:“聽聞一路行途,多虧姑娘時時照拂。一個女兒家身在流民之中本就不易,還肯分出吃食接濟旁人,實在難得。”
馮二丫放下碗筷,端正欠身:“太太謬讚,不過是尋常舉手之勞罷了。”
馮老鍋在旁介面:“這孩子打小便是熱心性子,幼時鄉野間有乞討之人上門,她常把家中僅剩的粥食分出大半,自己餓著也毫無怨言。”
王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目光淡淡掃過馮二丫:“往後一段時日,你們便安心在此居住,日常所需儘管吩咐下人便是。”
馮二丫連忙道謝。席間酒盞往來,馮老鍋漸漸放開神色,話也多了起來,說起路途偶遇薛蟠、沿途教孩童識字,及至曲阜城外李二慘死的往事。
談及亡人,廳內氣氛霎時沉靜。王信舉杯悶飲,薛蟠放下筷子,低聲開口:“待諸事安穩,定然設法將李二遺骸妥善安置。”
“此事我們都記在心上。” 王仁應聲附和。
王氏輕輕嘆道:“那孩子捨身救人,這份恩情萬萬不能辜負。過後便遣人去往曲阜,將遺骨送回故土安葬。”
宴席緩緩過半,馮二丫心境漸漸鬆弛。薛蟠又給她添上糖醋排骨,她連忙擺手:“己然吃得夠多,實在吃不下去了。”
“你身子單薄,多吃些。”
馮二丫抬手輕輕敲了敲他手背,笑著嗔道:“難不成把我當作牲口一般餵養。”
滿座之人聞言都笑出聲,王信對著薛蟠暗暗擠眼,薛蟠只作未見。
飯罷席散,薛蟠起身告辭,走到馮二丫跟前說道:“明日一早我便過來,帶你逛逛京城街巷,各處吃食景緻,都陪你走上一遍。”
馮二丫點頭應下,隨口叮囑:“出門記得帶足銀兩,莫要遊玩中途窘迫難堪。”
薛蟠拍了拍腰間荷包:“我母親己然備好,整條街的吃食都足夠享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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