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飯罷，馮老鍋把馮二丫叫進自己屋裡。父女倆挨著床沿坐下，馮老鍋從懷裡摸出那個繡花錢袋，輕輕擱在床頭。二人對坐半晌，窗外石榴樹的影子，慢慢挪了半尺，他才啞著嗓子開口。
“二丫，爹有話跟你說。”
“爹，您說。”
馮老鍋低著頭，兩隻粗糙的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，指節泛白。他沒繞彎子，把白日薛姨媽的話，原原本本說給了女兒聽 ，沒添一句，也沒減一句，只把那層雲泥之別的窗戶紙，輕輕捅破了。末了，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：“…… 閨女，你和薛家那小子，不是一路人。”
馮二丫坐在床沿，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，指節捏得發白。她也不哭，也不鬧，只垂著頭坐著，過了好一陣子，才輕聲問：“爹，她們是說，我配不上他，是不是？”
“不是你配不上他。” 馮老鍋猛地抬起頭，眼眶己經紅了，“是咱們家，配不上他們家的門第。薛蟠是個好孩子，可他做不了自己的主。爹活了六十一歲，見得多了 有些事，不是心好就能成的。怪只怪爹沒本事，沒讓你投個好胎。爹這輩子，最對不住的就是你。”
馮二丫不再說話。她慢慢從床沿滑下去，坐在地上鋪的舊褥子上，從包袱裡摸出那隻豁口粗陶碗，擱在枕邊，又把懷裡的金簪掏出來，放在碗邊。她就那麼盯著兩樣東西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後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，肩膀輕輕抖著，一聲也沒哭出來。
馮老鍋坐在床沿，看著閨女蜷在地上的身影，把煙桿從嘴裡拔出來，重重擱在桌上，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。
第二天天剛矇矇亮，雞還沒叫頭遍，馮二丫就起來了。她把地上的褥子疊得整整齊齊，擱在床頭，換下來的舊衣裳也疊得方方正正，放在椅上。那隻豁口陶碗，她用隨身帶的舊布仔細包好，緊緊抱在懷裡。
拿起那支金簪時，她頓了頓。簪頭那朵小小的桂花，迎著窗縫透進來的晨光，亮得刺眼。她指尖輕輕摩挲著花瓣，摩挲了好一陣子，終究還是把簪子輕輕放下，安安穩穩擱在枕頭上。
父女倆走到正廳時，王夫人己經在等著了。馮老鍋上前一步，深深拱手：“太太，這些日子多有叨擾。我們父女今兒就告辭了，回去收拾收拾老家那幾畝薄地。”
王夫人連忙起身挽留：“馮老爹何不多住幾日？可是府上哪裡招待不周？”
“太太說哪裡話，府上待我們，比親人還親。” 馮老鍋連忙擺手，臉上擠出一點笑，“只是出來逃難太久，家裡的地再不回去，就真荒了。如今手裡有了太太和薛太太給的銀錢，回去能多置幾畝好田，往後日子也有個盼頭。” 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不怕太太笑話，活了這一輩子，做夢也沒敢想能過上這般日子。怕是老家的那些老爺都沒有這般享受過，知足了，真知足了。”
王夫人看著父女倆的神色，又瞥了眼馮二丫懷裡緊緊抱著的舊包袱，心裡早己明白大半，便不再強留。轉頭吩咐丫鬟：“去廚房把備好的乾糧、臘肉都拿來，讓馮老爹路上帶著。”
馮老鍋推辭了兩句，終究還是接了。
馮二丫走到王夫人面前，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多謝太太這些日子的照應。”
王夫人伸手，輕輕理了理她耳邊的碎髮，溫聲道：“好孩子，路上小心。”
馮二丫點了點頭，退回到父親身邊。
王仁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，雙手遞給馮老鍋。信封上蓋著王家硃紅私印，火漆封得嚴實。“馮大叔，這封信您收著。回去之後若有什麼難處，託人拿著這信到京城找我們兄弟。只要有這封信在，不管多遠，我們必當盡力。”
馮老鍋接過信，低頭看著那枚鮮紅的印鑑，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滾。他把信緊緊揣進懷裡，按了又按，啞聲道：“王公子大恩，這份情老頭記下了。”
王信站在旁邊，嘴張了好幾次，終究沒說出什麼，只憋出一句：“馮大叔，二丫妹子，路上保重。”
馮老鍋朝他點了點頭，轉身牽過院外備好的驢車，慢慢往巷口走。馮二丫抱著舊包袱，跟在驢車旁邊，走出幾步，忽然回頭往巷子里望了一眼 ，巷子裡靜悄悄的，只有幾隻麻雀在石板縫裡啄食碎米，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驢車出了城門，順著官道往南走。馮二丫坐在車板上，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舊包袱，布包裡的陶碗硬硬的，硌得心口發疼。她低著頭，風吹起她耳邊的碎髮，遮住了臉。
馮老鍋回頭看了她一眼，輕聲道：“過了前面那個土坡，就出京城地界了。”
馮二丫沒有回頭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懷裡的包袱抱得更緊了些。
日頭升到三竿高時，薛蟠興沖沖地闖進王府。一進院門便扯著嗓子喊：“二丫！快起來！今兒天好，帶你去逛廟會 ，有耍猴的，還有糖炒栗子，你準喜歡！”
他腳步飛快，穿過穿堂時還在唸叨，說廟會上還有捏麵人的，要給她捏個糖蝴蝶。可進了花廳，只見王夫人和王仁、王信坐著，三人臉色都沉沉的。
薛蟠愣了愣，站在門口問：“二丫呢？怎麼還沒起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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