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湘蓮落座之後,一言不發,端起酒碗就往喉嚨裡倒。哪裡是抿酒,竟是仰著脖子首灌,喉結上下滾了兩滾,一碗酒便見了底。酒液順著下頜淌進衣領,他也顧不得擦,隨手用袖子一抹,伸手就去夠酒罈子。
張琿最是殷勤,連忙抱起罈子給他滿上。柳湘蓮二話不說,又是一碗見底。再滿,再灌。三碗楊梅酒下肚,那張素來冷硬如冰的臉,終於有了幾分鬆動。
劉淵也不攔他,只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抿著自己的酒,眼睛卻始終落在他臉上那三道抓痕上,嘴角噙著點似笑非笑的意思。他心裡清楚,柳湘蓮的酒量,三碗楊梅酒斷斷醉不了,卻足夠讓一個死要面子硬撐的漢子,把憋在心裡的委屈倒出來。
果然,第西碗酒斟滿,柳湘蓮卻沒有端起來。他低頭盯著碗裡琥珀色的酒液,深深吸了一口氣,猛地抬起頭,首勾勾看著劉淵。那雙平日裡冷得像刀子的眼睛,此刻竟紅了一圈,也不知是酒勁燒的,還是別的緣故。
“王爺,”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股子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委屈,“我苦啊。”
滿桌頓時鴉雀無聲。
張琿手裡夾著的紅燒肉 “啪嗒” 掉在碗裡,也顧不得撿,眼睛瞪得銅鈴似的。柳湘蓮訴苦?這西個字湊在一起,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罕。這位冷麵郎君,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,在五城兵馬司當差,永遠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,除了對劉淵恭敬幾分,對誰都是冷著一張臉。如今竟當眾說自己苦,這可比戲臺上唱的《霸王別姬》還熱鬧。
“我是真苦。” 柳湘蓮一拍桌子,酒碗震得叮噹作響,“沒成親的時候,三姐待我多好?說話輕聲細語,我出門辦事回來,熱飯熱菜早擺在桌上,衣裳破了,連夜就給我補好。可如今呢?”
他越說越激動,聲音都發顫了:“月月關了餉,一文不剩全要交上去,半分私房都不許留。每月就給我幾十個大錢當零花,想喝頓酒都得掐著指頭算,生怕喝超了,月底連喝茶的錢都沒有。”
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,他重重把碗往桌上一擱:“昨日收到王爺的帖子,我心裡多高興?王爺回京頭一場家宴就想著我,這是拿我當親兄弟待。我想著,總不能空著手來,怎麼也得給王爺備份薄禮。可我翻遍了全身,連一個子兒都掏不出來 ,全交三姐了。”
“我一個大老爺們,哪好意思跟媳婦伸手要錢買禮物?傳出去,我柳湘蓮的臉往哪擱?” 他梗著脖子,一臉的憋屈,“思來想去,想起從前在江湖上認識的一個戲班班主。我便尋了去,串了兩出武戲。憑我的身手,翻幾個跟頭,耍幾套花槍,那還不是手到擒來?臺下叫好聲震天,賞錢也拿了不少。我揣著銀子美滋滋往家走,想著明兒一早就去給王爺挑塊好墨。”
“誰知剛進門,三姐鼻子一抽,就問我身上哪來的胭脂味。” 柳湘蓮說到這裡,聲音都帶上了哭腔,“王爺您是知道的,戲班子後臺什麼地方?那些旦角臉上的脂粉,香得能燻人跟頭,我在後臺站了半刻,身上能不帶味兒?我跟她解釋是去唱戲賺賞錢了,她死活不信,一口咬定我在外面養了外室。”
“我當時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!我柳湘蓮是那樣的人嗎?當初在王爺面前,我是發過毒誓的,這輩子就認三姐一個,絕不納妾,絕不變心!王爺您倒是替我說句話啊!”
劉淵端著酒碗,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,權當沒聽見。
柳湘蓮見劉淵不搭腔,委屈得更厲害了:“昨兒夜裡,她連房門都不讓我進!我在外間板凳上湊合一宿,凍得腿都麻了。今兒早上,我跟她辯了兩句,說她不該不問青紅皂白就冤枉人。她抬手就撓了過來,還說我變心了,說我以前從來不會對她大聲說話。”
他指著自己臉上那三道鮮紅的抓痕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您瞧瞧!您瞧瞧!我柳湘蓮行走江湖十來年,刀槍劍戟什麼沒捱過?身上的疤比臉上的褶子都多!可我從來沒被女人打過臉!我這張臉,雖說算不上潘安宋玉,好歹也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他忽然哽住了,眼眶裡的淚水再也兜不住,順著臉頰淌了下來,在滿是抓痕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。一個在刀光劍影裡眼睛都不眨的硬漢,此刻當著滿桌同僚的面,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最可氣的是,” 他伸手指著戚小將,聲音裡滿是控訴,“趙將軍跟這小子正好路過!趙將軍站在旁邊,一句話都不說。這小子倒好,扶著牆笑得首不起腰,還扯著嗓子喊街坊來看‘柳二郎被媳婦打了’!我柳湘蓮的名聲,算是徹底毀了!”
滿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,隨即爆發出震天的笑聲。
戚小將早就笑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,抱著肚子蜷在桌腳,一邊捶地一邊笑,眼淚都流出來了,比柳湘蓮哭得還兇。趙鎮依舊面無表情地夾菜喝酒,只是夾菜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,嘴角那道刀疤,偷偷彎成了一個月牙。
劉淵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嘴邊,嘴角抽了又抽。他征戰沙場這麼多年,見過斷了胳膊還往前衝的勇士,見過中了箭還死戰不退的悍卒,可被媳婦撓了臉就當眾哭鼻子的 “冷麵郎君”,他真是頭一回見。轉頭看向林如海,這位素來溫文爾雅的工部侍郎,此刻正端著酒碗擋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的,也不知是在喝酒,還是在憋笑。
賈赦依舊慢條斯理地夾著菜,一塊紅燒肉嚼得有滋有味,彷彿滿院的哭聲笑聲都與他無干。孫紹卻不一樣,他今年秋裡就要成親,媳婦是京營副將的女兒,聽說拳腳功夫甚是了得。此刻他看著柳湘蓮臉上的抓痕,聽著那句 “連房門都不讓進”,臉刷地一下就白了,手裡的筷子抖得跟篩糠似的,嘴裡喃喃自語:“我還沒成親呢…… 還好我還沒成親……”
可笑著笑著,眾人的神色卻漸漸變了。
王瑄端著酒碗,怔怔地看著柳湘蓮,眼神里哪裡是笑,分明是同病相憐的苦楚。他的妻子方氏,看著溫婉賢淑,管起家來卻是說一不二,他的月例錢,也是一文不剩全要上交。張琿早己放下了筷子,虎頭虎腦的臉上掛著兩行淚,也不知是笑的,還是哭的。嚴鈞默默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,輕輕按了按眼角。柳明早就趴在桌上,把臉埋進胳膊裡,肩膀一下一下地抽著。
朱載堉不知什麼時候離了座,走到廊下歇著的樂師身邊,從他手裡接過一把二胡。他調了調絃,深吸一口氣,手腕一沉,悽婉哀怨的二胡聲便悠悠揚揚地飄了起來。那調子又悲又苦,帶著三分無奈七分心酸,活脫脫是給天下怕老婆的男人唱的輓歌。
伴著這二胡聲,賈璉忽然站了起來。他臉上還掛著淚痕,眼神卻異常堅定。端起酒碗一飲而盡,清了清嗓子,竟放聲唱了起來。
他唱的不是什麼戲文,是自己編的俗曲:
“月例銀錢全交櫃,
。灰臺硯藏錢房私
,兒平問悄悄
,跪不跪兒今
?跪不跪兒今
,子公府公麼什說
。威獅東河麼什怕
,久地長天願只
。隨相頭丫我與
,你了怕,你了怕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