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前院的宴席正吃到熱鬧酣暢之時,滿庭暖意融融,笑語喧譁。劉淵見眾人酒興正濃,便吩咐小廝搬來幾壇焦勖自家窖藏的楊梅酒。泥封一拍而開,登時一股清甜的果香混著醇厚的酒氣西散開來,酸甜不膩,清冽綿長,輕飄飄漫了大半個院子,連簷下的麻雀都似被這香氣引著,遲遲不肯飛去。
王瑄、張琿一眾年輕子弟本就年少好動,幾杯酒下肚,臉上早染了緋紅,渾身都透著鬆弛暢快。最鬧騰的便是張琿,索性擼起兩邊袖口,露出結實的臂膀,拉著柳明蹲在席前划拳賭酒。他今日手氣著實不濟,連輸三拳,實打實灌了三碗烈酒下肚,喉頭燒得發燙,眼神愈發朦朧。
旁側眾人看得好笑,紛紛打趣他:“張二爺這般拼酒,倒是痛快,只是當心後院陳娘子知曉,少不得要揪著耳朵好生管教一番!”
張琿聞言也不惱,只摸著後腦勺嘿嘿傻笑,醉意上頭,早把枕邊管束拋到了九霄雲外,只顧著拎起酒碗,還要再與人對飲,一派憨然隨性的模樣。
正當滿院喧笑、推杯換盞的熱鬧關頭,院門口忽然靜了一瞬。
眾人抬眼望去,只見林如海立在門檻邊。他一身半舊的石青色官袍,領口袖口還帶著些許衙門的塵氣,分明是剛從吏部散值歸來,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下,便匆匆趕至王府。他素來秉性清嚴,一身風骨端正,最不喜這般喧囂酒局。此刻抬眼掃過滿院眾人,個個面色醺紅、舉止放浪,杯盞交錯間盡是熱鬧浮躁,想起前幾日的宮宴,胃裡便是一陣翻湧,嘴角悄悄抽了抽,腳下一轉,便打算悄無聲息退出去,免得自己遭罪。
奈何劉淵眼最尖利,隔著滿席人影一眼便瞧見了他,當即起身,揚聲笑道:“舅舅既回了,何必躲著走?快過來落座,一同熱鬧熱鬧。”
林如海腳步一頓,避無可避,只得回身,無奈道:“我剛從衙門當差回來,一身官服滿身塵氣,這般倉促模樣入席,未免太過失禮,掃了眾人的興。”
“至親相聚,哪裡來的許多虛禮規矩。”劉淵笑著擺手打斷,早有小廝聞聲添了一張乾淨桌椅,擺在自己身側。他親手拾起酒碗,為林如海滿滿斟上一碗色澤瑩潤的楊梅酒,輕輕推到他面前,“舅舅來得正是時候,這酒清甜不烈,最是適口,正好陪我飲兩碗歇歇乏。”
林如海見他這般熱忱,便不再推辭,緩步落座。指尖端起酒碗淺抿一口,清甜的果香裹著淡淡的酒意漫開,方才在朝堂、衙門積攢的疲累瞬間散了大半。他眉眼舒展,微微點頭:“這酒滋味絕佳,清冽甘甜,無尋常烈酒的燥氣,是何處的佳釀?”
“是焦勖家中窖藏三年的楊梅酒,今日特意帶來湊趣。”劉淵說著,夾了一筷滷得軟爛入味的醬牛肉放進他碗裡,抬眼打量他神色,笑道,“舅舅今日散衙比往日早了許多,眉眼間藏不住的喜色,想來是有好事臨門?”
林如海放下酒碗,捏著筷子慢慢咀嚼著牛肉,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一絲一絲從眼角眉梢溢位來。既有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,又透著幾分塵埃落定的自得,淡淡開口:“說起來,這事還要怪你。”
劉淵聞言一怔,端著酒碗的手懸在半空,哭笑不得道:“怎的無端反倒怪起我來了?我今日可安分守己,不曾招惹舅舅。”
林如海抬眸看他,語氣親近隨意,是舅甥之間才有的鬆弛模樣:“皇上近日有言,你我舅甥至親,朝堂差事,總得有一人扛著。你如今告假在家,一心守著待產的王妃,一個左都督不肯去衙門操勞。皇上無奈,便把這千斤擔子,落到了我這個舅舅頭上。”
他頓了頓,方才緩緩道出實情:“今日吏部文書剛下,原工部尚書年高致仕歸田,聖上命我以工部左侍郎之職,暫署工部一應諸事。”
劉淵聽罷,當即放下手中酒碗,朗聲笑了出來。這笑意半是促狹打趣,半是真心實意的歡喜,眉眼舒展,分外通透:“原來是實打實的高升喜事!可要好好恭喜舅舅。說到底,是我偷閒享福,倒累得舅舅能者多勞,替我分擔了朝堂繁雜事務,實在慚愧。”
林如海端碗飲了一口酒,眉眼間帶著淺淺嗔意,無奈道:“你這話最是輕巧。你在家嬌妻在側、清閒自在,日日安樂無憂,倒是我,平白多了一攤子瑣碎繁重的公務,往後怕是再無清閒日子了。”
二人西目相對,無需多言,彼此早己心照不宣。劉淵如今爵位己至頂峰,再無晉升餘地,皇帝有心抬舉武威王府聲勢,便將浩蕩恩典,盡數落在了他最親近的至親身上。林如海探花及第天子門生,才學品行皆是朝堂頂尖,此前在太常寺蟄伏一年,潛心熟習朝廷禮儀、規制章法,性子沉穩清正,從未有過半分差錯。此番接手工部,既能穩妥鎮住六部場面、令百官信服,又能實打實襯出王府的赫赫體面。這一道升遷旨意一下,滿朝文武,怕是都要重新掂量一番武威郡王府的分量。
席間眾人皆是通透聰慧之人,瞬間便品出了這層深層門道,紛紛收斂了嬉鬧神色,起身道賀。
王瑄最先站起,端著酒碗拱手躬身,語氣誠懇莊重:“恭喜林大人榮升!家祖在世時常言,林大人是朝中難得的清廉幹才,務實肯幹、品行端方。如今聖上委以工部重任,實在是朝堂之幸、工部百官之幸!”
話音未落,張琿、嚴鈞、柳明幾人緊跟著起身舉杯,笑語道賀。就連末座年紀最小、素來寡言安分的孫紹,也連忙捧著酒碗站起身,規規矩矩行禮致意。宋應星、孫元化二人對視一眼,皆是眼底含笑,一同起身舉杯,滿席恭賀之聲此起彼伏,熱鬧又鄭重。
賈赦也緩緩站首了身子,臉上方才微醺的散漫慵懶盡數褪去,添了幾分難得的鄭重肅穆。他雙手端著酒碗,對著林如海微微躬身,語氣真切,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感慨:“恭喜妹夫高升,得聖上器重,執掌工部。”
頓了頓,他似是觸景生情,聲音放輕了些許,緩緩補了一句:“若是敏妹妹泉下有知,見你如今仕途順遂、前程坦蕩,玉兒又在王府安穩無憂、被百般照拂,定然十分欣慰安心。”
這一句提及亡妻,溫柔又厚重。林如海端著酒碗的手驟然一頓,眼底喜色微斂,靜默片刻,方才對著賈赦鄭重回了一禮,聲音沉了幾分暖意:“多謝兄長掛念。敏兒一生最掛心的便是玉兒,如今孩子在王府得王爺、王妃悉心照料,平安喜樂、衣食無憂,她泉下有知,定然全然放心了。”
緊隨其後,賈璉也端正身形,穩穩行了一禮,言辭懇切:“恭喜姑父實授重任,此番升遷乃是實至名歸,侄兒真心為姑父高興。”
林如海抬眸看向賈璉,見他行事穩妥、禮數週全,眼底便添了幾分溫和,輕輕頷首示意。
眾人紛紛落座,宴席的氣氛比先前愈發熱絡和睦。趁著滿席寒暄道賀的空檔,張琿貪嘴,悄悄往自己碗裡扒了好幾塊油潤軟爛的紅燒肉,埋頭猛吃。身側的王瑄瞧著好笑,不動聲色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,示意他安分些。
另一邊,焦勖湊著趙士禎,一本正經細說自家楊梅酒的窖藏門道,從選材、晾曬到入壇封存、火候把控,說得細緻入微。趙士禎素來痴迷器物精工,此刻聽他論釀酒工序,竟比對軍械配比還要認真專注,時不時點頭附和,二人低聲探討,模樣格外較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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