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璉夫婦住的小院,就在王府東牆根下,與王府只隔了一條窄巷,抬腳就到,半盞茶的工夫都用不了。當初劉淵安排他們住下時,只說 “離得近,彼此有個照應”。鳳姐心裡最是滿意,回王府就跟回孃家一般,連馬車都不用套,省了多少事。
這日天剛矇矇亮,鳳姐就被巧姐的哭聲鬧醒了。小丫頭片子嗓門洪亮,奶孃餵飽了奶,換了尿布,還是扯著嗓子哭,非要鳳姐抱著才肯消停。鳳姐披了件青緞襖子坐起來,把巧姐摟在懷裡輕輕晃著,戳著她的小臉蛋唸叨:“你個小祖宗,今日要去王府見王爺王妃,可不許再哭。再哭,把你爹那點臉面都哭沒了,仔細他回來打你屁股。”
巧姐打了個奶嗝,哭聲戛然而止,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瞅著鳳姐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光禿禿的牙床,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。
賈璉被鬧得睡不著,翻了個身,用被子矇住頭,悶聲道:“她才兩個月大,認得什麼王爺王妃?你跟她說這些,對牛彈琴。”
鳳姐頭也不回,啐了一口:“你懂什麼!我閨女隨我,打小就聰明。你瞧她方才那一笑,可不是聽懂了?”
賈璉識趣地閉了嘴。他深知,大清早跟鳳姐鬥嘴,從來只有輸的份,不如安安靜靜躺著,省得自討沒趣。
平兒端著溫水進來,伺候鳳姐梳洗。今日鳳姐特意打扮了一番,頭上戴赤金銜珠鳳釵,耳墜是劉淵前幾日賞的合浦珠,腕上套著羊脂白玉鐲,身上穿一件石榴紅撒花軟緞襖,下面繫著翡翠撒花洋縐裙,打扮得花團錦簇,利落爽利。對著穿衣鏡左右照了照,平兒替她理了理衣襟,笑道:“二奶奶今日這模樣,比過年時還體面,不知道的,還以為是去赴什麼國宴呢。”
鳳姐抿嘴一笑:”王爺的宴席,是誰都能吃到的?”說完轉身去看巧姐。平兒早己給巧姐換好了王妃讓王府繡娘特意做的大紅棉襖,領口袖口滾著雪白的兔毛,軟乎乎的。鳳姐小心翼翼地把那塊螭虎玉佩從襁褓裡翻出來,檢查了紅繩絡子是否結實,輕輕按在巧姐胸口:“好閨女,這可是王爺給你的護身符,戴著它,百病不侵,長命百歲。”
巧姐伸出小胖手去抓玉佩,抓了半天沒抓住,打了個呵欠,又往鳳姐懷裡縮了縮。
收拾停當,賈璉抱著巧姐,鳳姐帶著平兒,三人從側門出去,幾步就到了王府側門。守門的見了,連忙笑著迎上來:“璉二爺、二奶奶來了,王爺一早就在前院等著呢,讓小的們見了你們,首接引到正廳去。”
剛在正廳坐定,就聽見外面腳步聲響起,賈赦和邢夫人也到了。賈赦自搬出榮國府,就住在賈璉隔壁的院子,比他們來得還快。如今沒了爵位,反倒落得清閒,住著王府的院子,月月有王府送來的用度,日子過得比在榮國府時自在多了。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素面緞袍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精神頭看著不錯。
邢夫人跟在他身後,進了王府便收斂了往日的脾氣,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面,眼睛卻不住地打量著廳裡的擺設,嘴角抿得緊緊的。
賈璉連忙起身給父親行禮。賈赦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賈璉懷裡的襁褓上,伸手攏了攏巧姐斗篷上被風吹亂的毛邊,又把手背到身後,沒說什麼,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。
正說著,劉淵從書房走了出來。賈赦和邢夫人連忙上前行禮,賈璉也抱著巧姐躬身。鳳姐抱著孩子不便大禮,只微微屈膝福了福。劉淵擺了擺手,眼睛早瞟到鳳姐懷裡的襁褓去了。
“這就是巧姐?” 他幾步走過來,低頭去看襁褓裡的小丫頭。
巧姐正醒著,仰著小臉,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兩轉,盯著劉淵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兩個淺淺的小梨渦,兩隻小胖手從襁褓裡掙出來,朝劉淵揮舞著。
賈璉連忙把巧姐遞過去:“王爺,您抱抱?這孩子不怕生,跟您有緣。”
劉淵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,託在臂彎裡。他常年帶兵打仗,手勁大,此刻卻放得極輕,生怕碰壞了懷裡的小不點。巧姐躺在他臂彎裡,一點也不認生,笑得更歡了,小手一把抓住了他衣襟上的盤扣,抓得緊緊的,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。
劉淵低頭看著她,眉眼間的冷硬盡數化開,變得柔和無比。他伸出食指,輕輕碰了碰巧姐肉嘟嘟的臉頰,巧姐立刻鬆開盤扣,轉而抓住他的手指。那麼小的一隻手,卻抓得格外有力。
“這丫頭力氣不小,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。” 劉淵轉頭吩咐丫鬟,“去把我給巧姐備的東西拿來。”
丫鬟很快捧來一隻紅漆錦盒。劉淵單手開啟,裡面是一頂虎頭帽,大紅錦緞做面,帽頂豎著兩隻毛茸茸的虎耳朵,帽簷繡著兩隻銅鈴大的虎眼,正中一個端端正正的 “王” 字,帽後還拖著一條毛茸茸的虎尾巴。他小心地把虎頭帽給巧姐戴上,不大不小正合適,襯得她那張圓臉蛋越發憨態可掬。
“小囡囡,要健康長大。” 他低頭看著巧姐的眼睛,聲音放得又輕又慢。
巧姐眨了眨眼,又笑了,小手依舊抓著他的手指不放。
又逗了一會兒,巧姐打了個呵欠,眼皮開始打架。劉淵才把她交還給鳳姐,笑道:“你們帶著孩子去後院吧,可卿在那邊備了茶點,迎春她們都在,你們正好敘敘舊。”
鳳姐抱著巧姐,帶著平兒和邢夫人,跟著丫鬟往垂花門去了。前院便只剩下賈赦和賈璉,陪著劉淵等候其他客人。
不多時,客人們便陸陸續續到了。
宋應星和孫元化是最先來的。宋應星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靛藍首裰,袖口乾乾淨淨,指甲縫裡也沒有半點墨漬 —— 出門前被他妻子攔著,從頭到腳檢查了三遍,連發髻都重新梳了兩回。孫元化穿一身石青色襴衫,只是他生得魁梧,肩寬背厚,穿什麼都像個打鐵的。兩人規規矩矩地給劉淵行了禮,宋應星下意識地就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遞了上來:“王爺,這是軍器局這個月的用料明細,我都核算好了。”
孫元化在旁邊咳了一聲,宋應星愣了愣,才反應過來今日是家宴,不是辦公事,連忙把冊子又塞回袖中,臉漲得通紅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劉淵擺了擺手,笑道:“公事回頭再說,今日只管吃酒,不談這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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