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矇矇亮，劉淵便醒了。秦可卿還在酣睡，呼吸勻淨，嘴角微微翹著，想來是做了什麼好夢。他輕手輕腳掀開被子，細細掖好被角，站在床邊看了半晌，才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，轉身出了臥房。
用過早膳，劉淵先打發人去秦家傳話，讓秦鍾換身騎裝過來，今日休沐，正好帶他出城走走。又吩咐馬廄備下幾匹快馬，著趙鎮、王虎、戚小將隨行。王虎自廣州回京，將徐光啟的遺物與書信親手交予徐夫人後，便一首在城外鐵騎營當差，極少進城。昨日劉淵特意讓人去營中傳了話，讓他來府裡歇一晚，今日同去永安莊。
不多時，秦鍾便到了。今日換了一身寶藍色箭袖騎裝，玄色腰帶束著腰身，腳上蹬一雙半舊牛皮馬靴，比昨日穿襴衫時精神多了。一進門便興沖沖道：“姐夫，今日可是去校場跑馬？”
劉淵也不答話，拎著他的後領便往外走：“去個比校場有意思的地方，到了便知。” 秦鍾還要追問，早被他提溜出了府門。
幾人從王府側門出發，穿城而過，出了西首門。官道兩旁的楊柳光禿禿的，枝條上凝著一層白霜，太陽剛從東山頭探出來，金紅的光灑在霜上，亮晶晶的。戚小將騎著他那匹從廣州帶回來的黃驃馬，走在最前頭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西北小調。趙鎮依舊沉默寡言，騎在馬上身量魁梧如鐵塔，目不斜視。王虎跟在劉淵身側，手始終搭在腰間刀柄上，這是多年沙場護衛刻在骨子裡的習慣。
永安莊坐落在西山腳下，離城不過二十餘里，快馬半個時辰便到了。莊子不大，百十戶人家依著緩坡而建，青磚灰瓦，錯落有致。莊前一條小河，結著薄冰，日頭一照，泛著碎銀似的光。
這莊子是劉淵的私產。當年他從西北班師回京，帶回來一批傷殘老卒。這些人跟著他出生入死大半輩子，斷了胳膊瘸了腿，回鄉也無人照料。劉淵便將這永安莊騰了出來，安置他們在此。莊子雖小，卻五臟俱全，糧倉、藥鋪、鐵匠鋪、蒙學堂樣樣都有，還請了位老大夫常年駐莊，頭疼腦熱、跌打損傷都不用出莊。後來他南下廣州，又將徐光啟、孫元化等人的家眷都遷到了這裡，京城魚龍混雜，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底下，他才放心。
馬隊剛進莊口，牆根下蹲著曬太陽的老石頭便認了出來。他眯著眼瞅了半晌，猛地撐著膝蓋站起來，扯著嗓子喊：“王爺回來了！”
這一嗓子中氣十足，驚得牆根下幾隻老母雞撲稜著翅膀亂飛。
莊子裡頓時熱鬧起來。大槐樹下納鞋底的老婦人們扶著樹站起身，手搭涼棚往這邊望；一群半大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，光著腳丫子追著馬隊跑，嘴裡嚷嚷著 “王爺回來了”；井邊打水的婦人也停了手，把水罐擱在井臺上，笑著朝這邊招手。
劉淵翻身下馬，把韁繩扔給戚小將。彎腰摸了摸跑在最前頭的小丫頭的頭，笑著問：“丫蛋，你爹的腿好些了？”
小丫頭脆生生答道：“早好了！如今能挑兩桶水呢！” 說完便躲到一個大孩子身後，露出半個腦袋偷偷看他。
趙鎮也下了馬，老石頭迎上來，抬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，力道大得趙鎮都晃了晃。“好小子，身子骨還不如從前硬朗！” 老石頭哈哈大笑，露出缺了兩顆牙的嘴。
趙鎮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上，難得擠出一絲笑意：“老石頭，你這手勁倒比從前還大。”
“那是自然！” 老石頭拍著自己的獨臂，“剩下這隻手，金貴著呢，得省著點用！” 滿場的老兵都跟著笑了起來。
戚小將一下馬，整個人都活泛了。在王府、在宮裡，他多少還拘著些禮數，可一到永安莊，就像脫了韁的野馬，渾身的勁兒都散了開來。他把韁繩隨手丟給一個跑過來的少年，一把摟住那少年的脖子：“狗剩！長這麼高了！我走的時候你才到我下巴！”
狗剩被他勒得臉通紅，一邊掙扎一邊喊：“戚哥！輕點！喘不過氣了！” 兩人嘻嘻哈哈扭打成一團，旁邊的孩子們都圍過來起鬨，喊著 “戚哥揍他”“狗剩別慫”。
秦鍾站在一旁，看得目瞪口呆。昨日在校場，戚小將板著臉糾正他的姿勢，稍不標準就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，嚇得他魂飛魄散。他原以為戚小將和趙鎮是一路人，話少、手狠、不苟言笑。可眼前這個摟著鄉下少年打滾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人，哪裡還有半分百戶大人的樣子。
戚小將回頭看見秦鍾發呆，朝他招了招手：“秦少爺，愣著幹嘛！走，帶你去後山草場跑馬！比王府那校場寬敞十倍，保證讓你跑個痛快！” 又朝剛從院子裡走出來的徐驥喊：“徐驥！你也來！” 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放心，今兒只管玩，絕不操練你。”
秦鍾將信將疑地看向劉淵，劉淵笑著點了點頭。秦鍾這才鬆了韁繩，被戚小將拽著胳膊往後山跑，跑了兩步還回頭喊：“姐夫你不去嗎？” 劉淵擺了擺手，看著三個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劉淵讓趙鎮留下和老石頭他們敘舊，自己帶著王虎往莊子深處走去。
徐光啟的遺孀住在莊子最裡頭的一座小院，青磚牆，黑瓦頂，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棗樹，枝椏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，沒人去摘。
王虎上前叩了叩門環，不多時，門便開了。開門的是徐夫人，穿一身素淨的灰布棉褙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用一根銀簪綰著。她眼睛微微有些紅腫，氣色卻還算平和。見了劉淵，先是一怔，隨即連忙福身行禮。
看見王虎站在劉淵身後，徐夫人又深深福了一禮。幾個月前，就是這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，千里迢迢從廣州趕來，敲開了她家的門，把丈夫的官印、那本被海水浸得發皺的炮陣圖，還有劉淵的親筆信，一樣一樣交到她手裡。那天王虎在棗樹下站了整整一個時辰，不肯進屋喝茶，只等她看完信，低聲說了句 “夫人節哀，徐先生是條漢子”，便翻身上馬走了。
王虎連忙側身避開，不敢受她的禮，抱了抱拳，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。
進了屋，劉淵在椅子上坐下，接過徐夫人端來的熱茶，開門見山道：“今日來，是告訴夫人一個好訊息。徐驥入國子監的事，己經辦妥了，文書昨日剛下來。明日讓王虎帶他去報到，和秦鍾一個班，兩個人也好有個照應。”
徐夫人聞言，眼眶一紅，淚水在眼眶裡轉了轉，終究沒掉下來。她站起身就要行禮，劉淵連忙伸手虛扶：“夫人不必如此。徐先生與我是同生共死的兄弟，這些事，都是我該做的。”
正說著，徐驥從裡屋走了出來。這孩子長得極像徐光啟，眉清目秀，身量還未長足，站在母親身邊，顯得有些單薄。他規規矩矩地給劉淵行了個禮，劉淵把他叫到跟前，仔細看了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你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。不必事事學他，但要走自己想走的路，把他沒做完的事，接著做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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