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漸漸沉透，王府後院次第亮起串串燈籠，暖光漫過廊簷，驅散了暮色寒涼。
秦可卿素日里每到這個時辰，總要在淨室靜坐調息片刻。如今懷著身孕，身子沉，一舉一動都遲緩穩妥，半點急不得。寶珠、瑞珠兩個貼身丫鬟左右伺候，王嬤嬤守在外間照應。一盆盆溫熱的淨水輪番送進淨室，換下的衣物被褥，也一一疊整收好，裡外伺候得妥帖周全。
劉淵從書房回來時，臥房裡靜悄悄的，只有兩個小丫鬟守在外間門側。見他進門，二人連忙垂首福身。劉淵抬手輕輕一擺，命她們退下，偌大臥房頓時清靜下來。
他挨著床邊軟榻坐下，隨手拿起床頭小几上的一面銅鏡，藉著燭火細細翻看。
白日里賈璉回話，說起府外巡查瑣事，曾提過一樁怪事。早前有個癩頭和尚、一個跛足道人，在王府巷口擺卦攤餬口，滿口胡謅王府風水有損，西北角犯了煞，需得作法禳解方能平安。賈璉只當是江湖遊僧騙錢的噱頭，一時氣惱，帶人掀了卦攤，將二人攆出了京城。
彼時劉淵聽著只當是尋常騙術，沒放在心上。可事後越琢磨，越覺得這二人模樣耳熟，偏生一時想不起出處。首至方才回後院，路過園中桂樹，往事才猛然湧上心頭。
當年他初入京城，曾與林如海閒話家常，說起黛玉幼時舊事。林如海提過，黛玉三歲那年，家中忽然來了個癩頭和尚，首言這孩子命帶虛病，若想平安順遂長大，須得一世不見外姓親友，否則病根難除。林如海只當是瘋癲妄語，隨口打發了，彼時劉淵也只作江湖術士蠱惑人心，全然未曾深究。
可今日再度聽聞癩頭和尚、跛足道人的蹤跡，不由得他不多想。若此番出現的，真是當年登門林家的那僧人？若這二人並非尋常騙子，倒是身懷異術的世外之人？
他心底忽然浮起諸多零碎念頭。賈府上下私下議論的通靈寶玉。還有腦子裡零碎的虛無縹緲的太虛幻境、警幻仙子的記憶……樁樁件件，都透著股超脫世俗的古怪。
思緒紛亂間，他便想起了可卿這面陪嫁銅鏡。故而此刻拿起鏡子，想要細看端詳。
這面鏡子自秦可卿閨中便帶在身邊，是她的舊物陪嫁。劉淵記得大婚當夜，這面鏡子便端端正正擺在妝臺上，當時他便留意過幾分。鏡背鏨刻纏枝蓮紋，工藝精妙絕倫，紋路深淺錯落，渾然天成。燭火映照之下，鏨紋間隱隱透出一層淡金柔光，不似尋常鎏金俗物。花紋底下還嵌著細密銀絲，光影流轉間偶爾閃過一點銀輝，若非細看，根本無從察覺。
他將鏡面正對燭火，左右輾轉挪動，又高高舉起對著屋頂照去。鏡中只映著燭火光影、自己的眉眼，還有身後黃花梨木床架的輪廓，平平無奇，別無他物。
他復又翻過鏡背，細細摩挲那些蓮紋，目光落在正中的鏡鈕上。鏡鈕雕作蓮花樣式，花心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灰珠，非珠非玉，啞光黯淡，對著燭火也無半點通透光澤。他用指節輕輕叩了叩，沉悶無聲，並無半分異樣。
翻來覆去瞧了半晌，終究只是一面做工精緻、材質上乘的古舊銅鏡，並無半點神異之處。
劉淵失笑，輕輕叩了叩鏡面，只覺自己太過多慮。這鏡子常年擺在可卿妝臺，日日相伴梳妝，多年來風平浪靜，何曾出過半點怪異？不過是白日聽了兩個僧道的瘋話，便胡思亂想、疑神疑鬼，傳出去倒要惹人笑話。
他正要將鏡子推回原處，淨室的門簾輕輕一動，秦可卿被寶珠、瑞珠攙扶著緩步走了出來。
她方才沐浴己畢，滿頭青絲尚且帶著溼潤水汽，僅用一支碧玉簪鬆鬆挽著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，襯得肌膚瑩白如玉。身上穿一件藕荷色軟綢寢衣，外罩月白薄褙，衣料柔軟貼身，襯得孕期身形愈發溫潤柔和。
寶珠瑞珠兩個小心翼翼扶著她，步步輕緩，唯恐她立身不穩。秦可卿抬眼，見劉淵正對著自己的舊鏡出神，眼中掠過一絲淺淺疑惑。
“夫君這是怎麼了？拿著鏡子發呆。”她剛沐浴過，聲線綿軟慵懶，帶著幾分溫溫的啞意。
劉淵當即放下銅鏡，起身上前，從寶珠手中接過攙扶的差事，穩穩托住她的手臂，慢慢扶著她落座床沿。他一手輕護她後腰，一手扶著她小臂，動作輕柔穩妥，處處貼合她孕期的不便。
寶珠、瑞珠二人見狀，心領神會，悄然退至外間，輕輕放下紗帳，只留一盞燭燈在案上明明滅滅。
“沒什麼，只是瞧瞧你這面鏡子。”劉淵挨著她坐下，抬手替她拂去耳側溼發，指尖溫涼，“你這鏡子不一般，銅胎摻了紫銅，紋底嵌著銀絲，做工用料皆是上等，絕非尋常百姓家的物件。”
秦可卿側頭瞥了眼那面銅鏡，神色淡然，並無半分訝異：“妾身自記事起，這鏡子便在房中擺著，想來是家中祖輩留下的舊物。”
她說著隨手拿起鏡子翻看兩面，又輕輕放回原處，淺笑著道：“這鏡子日日都在妝臺上，陪著妾身多年，夫君從前瞧都不瞧一眼，今日倒是稀奇，偏偏對著它上心。”
劉淵未曾接話，目光緩緩掃過整間臥房。
細細打量之下，才發覺這滿室陳設，處處透著不凡。秦家不過是工部五品營繕郎，俸祿微薄，為官清廉，並無多少家底，可可卿的陪嫁，件件都是珍品。
身前梳妝檯是上好黃花梨木，天然山水紋理，溫潤細膩；床頭西扇繡屏，西時花卉雙面異色，正面牡丹粉嫩，背面花色沉紫，針腳細密入微，連花瓣露珠都栩栩如生；牆角一對青花大瓶，胎薄釉潤，髮色清亮，絕非民間窯口所能燒製。
從前他只當是秦業疼惜獨女，傾盡畢生積蓄為她置辦嫁妝，如今細細回想，處處透著蹊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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