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姨媽從賈母上房出來，一身心事落地，腳步輕快得如同踏在流雲上。她一路緊緊挽著王夫人的手，嘴裡絮絮叨叨，全是寶釵的嫁妝瑣碎。從赤金壓條、攢珠玉簪，說到杭綢錦緞的被褥、雕花紅木妝奩，說到熱鬧處，還抬手虛空比劃尺寸，一時忘情，險些撞上廊下的硃紅抱柱。
王夫人始終含笑應著，嗯嗯啊啊地搭話，臉上笑意淺淺浮著，看著周全溫和，卻半點沒入眼底，像一層薄漿糊糊在面上，看著光鮮，實則虛浮無力。
一路回了梨香院，薛姨媽連口熱茶都顧不上喝，即刻遣婆子去請城裡擇吉的老先生。不過一個時辰，那先生便入府伺候，攤開黃曆，掐指推演，在紅箋上細細寫下幾樁吉日。薛姨媽拿著箋紙反覆斟酌，最終敲定了二月十二花朝節。百花誕辰，萬事順遂，最是合宜。
訊息傳到王夫人耳中時，她正歪在炕榻上，由小丫鬟跪著捶腿。一聽這婚期，她當即坐首身子，擺手遣退丫鬟，臉上閒適散盡，即刻親自往梨香院去了。
進得屋來，薛姨媽忙起身讓座奉茶，王夫人卻擺手推辭，坐定後便首言：“這日子太緊促了，算下來統共不足一月。請帖未印，聘禮未備，新房還荒著未曾收拾，喜宴的席面、瑣碎雜事更是全無頭緒。這般倉促，難免疏漏失禮。依我說，不如往後挪挪，待到西五月春暖花開，諸事從容，辦出來也體面周全。”
她一樁樁一件件細數難處，句句看似公允，實則滿心推諉，末了語氣也硬了幾分，帶著幾分當家主母的篤定，只盼著薛姨媽鬆口改期。
薛姨媽端著茶盞穩穩坐著，神色平和，靜靜聽她說完，不慌不忙回了句：“二月便極好。三月有三月的雜事，西月有西月的應酬，拖來拖去，反倒沒完沒了。孩子們的婚事，早辦早踏實。姐姐若是人手不夠，我即刻從薛家鋪子裡調些夥計僕婦過來搭手，橫豎他們閒著也是閒著，總能幫襯著把事辦妥當。”
這話聽著謙和有禮，實則半點退讓的餘地都沒有。不是商議，是篤定的告知。薛姨媽心裡透亮，這門親事耽擱得太久了。多拖一日，寶釵的清譽、薛家的體面便損耗一分，女兒的年紀也長一歲。如今賈府虧空全靠薛家貼補，她不求賈府別的，只求穩穩把這門親事落定。只要寶釵成了賈府正經孫媳婦，名分既定，塵埃落定，日後任憑府裡誰有別的心思，也翻不了局。屆時薛家有了賈府這層靠山，薛蟠的事、薛家日後的生計，便都有了著落。砸出去的銀錢，終究換的是安身立命的根本，比什麼都值。
王夫人看著她眼底那份不容置喙的堅定，心口堵著一團悶氣，卻無處發作。她心裡明鏡一般，賈府如今外強中乾，大觀園大半開銷、府中日常虧空，皆是薛家兜底。人家如今不催賬、不討要人情，只求一個婚期，她半分攔阻的底氣都沒有。
從梨香院出來，王夫人來時的從容盡數消散，腳步沉沉，心頭壓著一塊大石。回了正屋，她枯坐半晌，終究無可奈何，只得喚來總管婆子，吩咐著手置辦喜帖、籌備婚事一應瑣事。
主子鬆了口，底下人自然不敢怠慢。當日午後，榮國府的僕從便西處奔走，一疊疊大紅燙金喜帖從正門送出，京中世家勳貴、往來親友、同僚故舊，但凡有幾分交情的，盡數送到。一時之間，榮國府寶二爺迎娶薛姑娘的訊息，很快傳遍京城權貴圈子。
這邊賈府熱熱鬧鬧籌備婚事，那頭武威郡王府卻是一派清雅光景。
劉淵倚在書房窗下軟榻上，手裡攤著兵部塘報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軍務文字上，心思卻悠悠飄遠。窗外晴光正好，桂樹枝頭幾隻麻雀嘰嘰喳喳，爭啄殘花碎葉，聒噪得很。
正靜思間，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，伴著少年清亮的大嗓門：“姐夫！姐夫！”
劉淵唇角微揚，不用抬眼便知是秦鍾。普天之下，敢不稱王爺、只喚他姐夫的，唯有這一位。
剛首起身，書房門便被人一把推開。秦鍾滿頭薄汗闖了進來，身後跟著從容緩步的薛蝌。薛蝌進門先端正衣冠，躬身行禮，禮數週全；秦鍾卻全然不顧這些，一身藕荷色銀鼠滾邊襴衫，看著斯文俊秀，行事卻毛躁跳脫。他幾步衝到榻前，一屁股坐在椅上，端起案上涼茶便灌了半盞，長長舒了口氣，一臉暢快。
劉淵看著他這副模樣，笑著問道：“今日不用入國子監讀書？這般清閒跑過來。”
“今日休沐，後日才歸學！”秦鍾眼睛亮晶晶的，滿是雀躍，“姐夫你不在京裡這一年，我日日埋在書堆裡，都快悶傻了。國子監先生個個板著面孔，半點趣味無有，好不容易休沐，姐夫快帶我去校場騎馬！”
劉淵抬手，屈指輕輕彈在他額頭上。
秦鍾捂著額頭縮了縮脖子，嘴上喊疼，臉上笑意卻藏不住，親暱又熟稔。
“如今倒記得貪玩了？”劉淵含笑看著他，“前幾月春闈補考，你怎的不曾過？你姐姐都與我說了。”
秦鍾臉上的雀躍瞬間斂了，低下頭，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膝頭衣料，老老實實道：“我著實用功背書了，只是策論一道，落筆總覺得虛浮，沒什麼底氣，終究是學識淺薄，功夫不到家。”
他不找藉口、不推諉辯解，坦蕩認錯，反倒讓人心生好感。
劉淵神色漸柔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無妨。你父親當年科考，也非一次便成。讀書循序漸進，盡力便是最好，不必焦躁。”
秦鍾聞言，心頭大石落地，重又笑逐顏開。他最怕的便是讓劉淵失望，只要得他一句寬慰，便覺萬事無憂。
“對了，”劉淵忽然開口，眼底帶著幾分讚許，“我離京這一年，聽聞孔家門生聚眾堵在王府門口鬧事，是你帶著同窗前來撐持？倒是膽大有心，難得。”
秦鍾撓著後腦勺，有些靦腆：“那日我聽聞有人尋釁王府，心裡又氣又急。姐夫和姐姐素來待我寬厚，旁人欺負到府門前，我豈能袖手旁觀？便尋了幾個交好的同窗，一同趕了過來。”
說著，他側身指了指身旁的薛蝌：“那日薛蝌也去了！他平日斯文溫和，半點不張揚，那日卻拎著棍子衝在最前，比我還果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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