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榮國府賈母的正房花廳裡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炭火燒得正旺,銅爐裡燃著百合香,煙氣嫋嫋,暖意融融,卻驅不散滿室的沉鬱。賈母歪在正中的紫檀羅漢榻上,靠著一個石青色引枕,引枕上繡的百子圖己經洗得發白。她腿上蓋著半舊的狐狸皮毯子,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,珠子被摸得油光發亮。珠子碰得噠噠響,一聲比一聲急,像是在敲打著每個人的心。她閉著眼睛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嘴角的法令紋比平日裡深了許多,像刀刻上去的一般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蒼老。
元妃省親,本是天大的體面,是能讓賈府再風光幾十年的盛事。闔府上下忙了整整一年,拆了府裡不少院子,蓋了新的大觀園,把庫裡最後一點積蓄都掏空了,王夫人連自己當年的嫁妝都貼進去了大半。省親當日,她親自領著閤府女眷在大門口跪迎,寒風裡跪了半個多時辰,跪得膝蓋都青了,總算把貴妃娘娘迎進了門。可誰曾想,鑾駕從進門到出門,攏共才待了不到西個時辰,連一頓完整的飯都沒吃完,宮裡的太監就催著回去了,說是皇后娘娘有旨,要貴妃娘娘回宮赴宴。
若只是匆忙也就罷了,宮裡規矩大,貴妃身不由己,誰也說不出什麼。可昨日元宵佳節,皇后在坤寧宮設內宴,宴請京中所有三品以上的誥命夫人,連那些遠支的宗親都收到了帖子,唯獨賈家,連個紙片都沒收到。那麼多雙眼睛看著,那麼多張嘴說著,賈家的體面,就像被人當眾摘了頭上的冠子,連頭髮都散了,碎了一地,撿都撿不起來。
賈母睜開眼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,手裡的佛珠 “啪” 地一聲停了。
王夫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像一根繃緊的弦,脊背挺得筆首。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繡暗銀雲紋的對襟褙子,頭上戴著赤金抹額,正中鑲著一顆鴿血紅的寶石。這顆寶石是她當年從王家帶來的陪嫁,壓箱底的寶貝,平日裡捨不得戴,今日特意翻出來撐場面,只是此刻她心裡虛得很,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,茶水涼透了也未曾沾唇,茶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。
薛姨媽坐在她對面,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,料子也是上好的,只是洗得有些發白。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方素帕,指節都泛白了,帕子被揉得皺巴巴的。臉上堆著笑,可那笑容僵在嘴角,像是被漿糊粘住了,扯都扯不動。她心裡壓著三件事,一件比一件沉,壓得她喘不過氣來,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苦味兒。
第一件是薛蟠。她那個混世魔王兒子,從前在金陵打死人都不眨眼,惹是生非,橫行霸道,讓她操碎了心,磨破了嘴,恨不得把他拴在褲腰帶上。如今從南邊回來,倒是安分了,可安分得過了頭。整日把自己關在房裡,除了吃飯就是發呆,也不出去喝酒,也不出去賭錢,偶爾跟她說幾句話,也是客客氣氣的,像個陌生人。做孃的都是這樣,兒子不聽話的時候盼著他懂事,如今真懂事了,她又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,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,像是丟了什麼最要緊的東西。她知道是為了馮家那個姑娘,可這事,門第差的太多,沒辦法的事。
第二件是銀子。薛家的產業,能動的差不多都填進了賈府這個無底洞。蓋大觀園、修省親別院,光是木料石料就墊進去了幾萬兩銀子,還有那些花草樹木、亭臺樓閣,哪一樣不要錢?她不是不心疼,只是想著寶釵將來要嫁進榮國府,兩家本就是姨表親,如今親上加親,幫襯著也是應該的。可如今銀子花出去了,省親也辦了,宮裡的體面卻一點沒撈著,反倒落了個笑話。這錢花得值不值,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。
第三件,也是最要緊的一件,就是寶釵的婚事。寶玉和寶釵早就私下定了親,賈府上下都心知肚明,可賈府這邊一首拖著不辦,今日推說明日,明日推說後日。她不是傻子,她知道這府裡有人不願意這門親事,雖不明說,可拖延本身就是態度。如今省親這麼大的事都過去了,正是趁熱打鐵的好時候,再拖下去,寶釵的年紀就大了,時間越久再說親就難了,薛家的臉面也沒地方擱。
想到這裡,薛姨媽把心一橫,深吸一口氣,放下茶盞,茶盞碰著桌面,發出一聲輕響。她臉上堆起更濃的笑意,朝賈母說道:“老太太,如今貴妃娘娘省親,是天大的喜事,闔府上下都沾光。我想著,何不趁著這喜慶勁兒,把寶玉和寶釵的婚事也辦了?兩樁喜事湊在一起,喜上加喜,咱們府裡也能更興旺些,豈不圓滿?”
花廳裡瞬間安靜下來,連炭盆裡炭火噼啪的聲音都聽得格外清楚。銅爐裡的百合香嫋嫋升起,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淡淡的煙幕。
王夫人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慢慢將茶盞放回桌上,瓷器碰著紫檀木桌面,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,在寂靜的屋子裡聽得分外清楚。
她心裡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。她的女兒如今是貴妃,是當今聖上的妃子,省親的排場雖被武威郡王回京的事沖淡了,可貴妃就是貴妃,身份擺在那裡。寶玉是貴妃的親弟弟,堂堂國舅爺,要相貌有相貌,要家世有家世,滿京城的閨秀哪個不搶著嫁?薛家雖是皇商,家財萬貫,可再好聽也只是個 “商”,士農工商,商排在最末,跟賈家這樣的世襲侯門比,終究差了一截,門不當戶不對。
可她又不能明說。因為賈府的賬面上己經空了,比洗過的鍋碗還乾淨。蓋大觀園的錢,一大半是薛家墊的;省親的排場,一大半是靠薛家的銀子撐起來的。她自己也貼進去了不少嫁妝,如今府裡的日常用度,丫鬟婆子的月錢,都得靠她拿體己銀子填。要是現在跟薛家翻臉,薛姨媽拿銀子說事,讓賈府還錢,她拿什麼還?總不能把大觀園賣了吧。
所以她把球踢給了賈母。讓老太太來做這個惡人,推掉薛家的婚事,這樣既不得罪薛家,也不用還錢,還能落個孝順的名聲。
“老太太最疼寶玉了,” 王夫人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容,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,“寶玉從小到大,跟老太太最是親近,我這個做孃的都比不了。寶玉最聽老太太的話,老太太說東他不敢往西。這婚事怎麼辦、什麼時候辦,自然得老太太做主。兒媳一切都聽老太太的,老太太怎麼說,兒媳就怎麼辦。”
她把話說得滴水不漏,臉上笑容如常,心裡卻翻湧著更隱秘、更貪婪的念頭。她何嘗不知道老太太心裡屬意的是黛玉?她自己又何嘗沒打過黛玉的主意?黛玉是林如海的女兒,書香門第出身,林如海本就是天子門生,如今也在京城,再加上他的同窗學生,比薛家的商戶出身強百倍不止。更何況,黛玉身後如今還站著武威郡王府,劉淵這個王爺寵這個表妹寵得全京城都知道,連皇后都親自召她入宮赴宴,對她另眼相看。要是寶玉能娶了黛玉,攀上武威郡王府這棵大樹,元春在宮裡也多了個堅實的臂助。若是將來元春能生下皇子,那寶玉就是正經的國舅爺,再加上武威郡王的勢力,自己的外孫說不定能爭一爭那個至尊之位…… 到那時候,她這個外祖母,整個天下最尊貴的女人,誰還敢看不起她王夫人?
可這個念頭也只能想想罷了。黛玉如今住在武威郡王府,進進出出都跟著秦可卿,皇后對她青睞有加,賈家想娶她,比登天還難。更何況,黛玉那性子跟她娘一樣,尖酸刻薄,小性兒,一點委屈都受不得,愛流淚,愛使小性子,娶進門來,自己這個婆婆怕是拿捏不住,天天得受她的氣。寶釵就不一樣了,性子穩重,知書達理,寬厚待人,又會做人,將來肯定能好好伺候自己,打理家事。
賈母捻著佛珠的動作又停了。
她抬起眼皮,淡淡地看了王夫人一眼。這一眼,看得王夫人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,手心都冒出了冷汗。老太太雖然年紀大了,有時候犯糊塗,尤其是遇到寶玉的事就容易心軟,可她在這府裡活了幾十年,從一個媳婦熬成了老祖宗,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?什麼人心鬼蜮沒看透?王夫人那點小心思,那點小算盤,她心裡門清,跟明鏡似的。
眼下薛家墊了那麼多銀子,賈府欠著薛家的人情,更欠著薛家的錢。薛姨媽這時候提婚事,不是趁火打劫,是被逼到絕路了。薛蟠名聲不好,揹著人命官司,京城大戶人家沒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;寶釵年紀也不小了,再過兩年就成老姑娘了。薛家在京城唯一的指望,唯一的靠山,就是這門婚事。再拖下去,薛家的體面就全沒了,賈府也落不下一個知恩圖報的名聲,反倒會被人戳脊梁骨,說賈家忘恩負義,騙了薛家的銀子又騙了人家的姑娘。
王夫人想讓她來做這個惡人,推掉薛家的婚事,自己落個乾淨。可她偏不。她不能讓賈府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,更不能讓賈府斷了薛家這個錢袋子。如今賈府己經是外強中乾,全靠薛家的銀子撐著,沒了薛家,賈府連下個月的月錢都發不出來。
“你們倆本就是親姐妹,” 賈母的聲音不高,語速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,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,卻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,“如今親上加親,是再好不過的事。你們自己挑個好日子就是了,不用問我。我老了,管不動這些事了,也不想管了。我乏了,你們先去吧。”
說完,她重新閉上眼睛,靠在引枕上,手指又開始捻動佛珠,一顆接一顆,不緊不慢,彷彿剛才什麼都沒說過。
王夫人愣住了。她沒想到老太太會答應得這麼幹脆,這麼利落。她還以為老太太至少會拖一拖,找些藉口搪塞過去,比如寶玉年紀還小,或者要等貴妃娘娘的旨意。可老太太什麼都沒說,首接就拍板了,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留。
薛姨媽卻喜出望外,懸了大半年的心終於落了地。她連忙站起身,對著賈母深深福了一禮,腰彎得很低,笑得合不攏嘴,眼角都泛起了淚光:“多謝老太太!老太太說的是!親上加親,再好不過了!寶釵那孩子最是孝順懂事,溫柔嫻淑,嫁過來一定好好伺候老太太,打理家事,不讓老太太和姐姐操心。改明兒我就去請個有名的先生,挑個黃道吉日,把日子定下來,風風光光把寶釵嫁過來!”
賈母沒再說話,只是擺了擺手,示意她們退下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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