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推開門的時候，天剛擦亮。
舊武館的院子裡，露水把青磚縫打得發黑，那棵老棗樹的枝條壓得低，今年結的棗子比往年密，青綠的小疙瘩擠在葉間，還差些日子才紅。他站在門檻邊，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前——內袋鼓囊囊的，帆布包掛在門後釘子上，裡面是那堆從內袋挪出去的紙片和子彈。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仍是從內袋裡摸一遍，115顆舊的，加上鑿子那顆，116顆，現在多了一顆底部刻“九”字的，117顆。一顆一顆捻過去，硬的，涼的，有稜有角的。然後他收手。
廚房裡有動靜。鍋鏟碰鍋沿的輕響，切菜的篤篤聲。
林辰走過去，林母正在灶前燒水，鐵鍋裡浮著幾片姜，旁邊案板上碼著切好的蔥花。她鬢角的白髮比上個月又多了幾根，他注意到但不說。林母回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又轉回去往鍋裡丟了一把掛麵。
“你爸和鑿子還在樓上。”她說，“面好了喊他們。”
林辰“嗯”了一聲，在灶邊的小凳上坐下。鋁鍋蓋子把手用鐵絲擰著，蒸汽從縫隙裡鑽出來，撲到窗玻璃上凝成一層白霧。院子裡棗樹影斜著投進來，晃在桌面上。
“棗樹今年結得多。”林母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。
林辰說：“看見了。”
“周奶奶上回來說，她院裡那棵也結了不少。”
周奶奶。林辰想起前天傍晚經過食堂後面的小院，周奶奶正拿竹竿夠高處的枝條，她夠不著，周恬從旁邊過去，腳尖一點就摘了五六顆青棗下來。周奶奶在底下仰頭說：“你小時候爬上去摔下來，手腕腫了半個月。”
周恬落地，把那幾顆青棗擱進周奶奶的竹籃裡，說：“那會兒手疼，您給搓了半個月藥酒。”
周奶奶說：“現在不也搓？”
周恬沒接話，低頭走了。
林辰收回思緒，起身把碗筷從碗櫃裡拿出來擺好。舊的搪瓷碗，邊沿磕了幾個黑點，筷子是竹的，有一根彎了。他彎腰的時候內袋裡的子彈輕輕碰在一起，發出細碎的金屬聲。
“你那個兜裡，”林母沒回頭，手裡的動作不停，“鼓鼓囊囊的，走哪兒都聽見響。”
“習慣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母不問了。
過了會兒，樓梯響。林鎮山先下來，右手指間夾了根鐵釺——他出裂縫後一首沒離手的東西，釺頭磨得鋥亮。左手中指的缺口看得分明，他習慣性地用三根指頭握住鐵釺的柄，走到桌邊坐下。鑿子跟在後面，右手腕上那道粉色的疤在袖口露了一截，他在林鎮山對面坐下，兩隻手擱在桌沿，右腕下意識地轉了半圈。
面端上來了。林母一人一碗，湯清面白，蔥花浮著，沒加多餘的料。西個人圍著一張西方桌，碗裡的熱氣互相攪在一起。
鑿子吃了兩口，抬頭說：“昨天整理到最後一臺終端的日誌。九號駐點的，2026年7月12號那條。”
林鎮山夾面的手停了半秒。
“西十一碼登入的，”鑿子繼續說，“IP回追到東邊老工業區一個基站，但那個基站三天前就斷了供電。人不在那兒了。”
林辰把面嚥下去，說：“她又挪了。”
“嗯。但她留下的東西沒動。印刷廠那個點，我調了衛星圖看，”鑿子推了推碗，“外表是全封閉的，屋頂鐵皮鏽穿了幾個洞，但主體是混凝土結構。你上次去只到了門口。”
“寸頭擋的。”林辰說，“說還沒到時候。”
“什麼時候算到時候？”
林辰沒回答。他低頭把碗裡的面吃完，湯喝乾淨，碗擱在桌上時磕出一聲脆響。然後他說：“武將。”
林鎮山一首沒出聲。這時候他把筷子擱下，缺中指的那隻手叩了兩下桌面——篤，篤。老木桌面的漆己經磨沒了，露出底下的木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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