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桂花更是整個人僵在原地，兩腿發軟，差點沒站住。旁邊的女人推了她一把，她才如夢初醒般踉蹌著跑到桌前。
唐婉數出三張大團結，又數了六塊五毛的零錢，遞到周桂花手裡。
周桂花那雙常年洗衣服皸裂粗糙的手哆嗦得不成樣子。她死死捏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票子，眼眶一紅，眼淚順著面頰就滑了下來。
“唐妹子……不，唐幹事！我替我們家那三個半大小子謝你啊！有了這筆錢，今年冬天他們終於能做身新棉襖了！”
周桂花胡亂抹了一把眼淚，嗓門大得整條衚衕都能聽見，“以後你指哪我打哪，誰要是敢幹出賣生產組的事，我周桂花第一個活劈了她！”
唐婉點點頭，繼續念名字。
“王翠蘭，二十八塊兩毛！”
“李金花，二十五塊！”
“趙嬸子，二十九塊！”
只要是被點到名字的，全都是紅著眼圈上去領錢，下來的時候把錢死死揣在貼肉的內兜裡，捂得嚴嚴實實。
短短半個多小時，三百多塊錢分發得乾乾淨淨。沒分到紅利、只能拿一天八毛死工錢的新夥計們，眼底全是羨慕，暗下決心以後幹活絕不偷懶，爭取早日轉正。
這院子裡的喜氣還沒散去，外頭的眼紅病卻己經犯了。
三營二連的指導員媳婦馬鳳霞，平時仗著自己男人是個幹部，向來看不上大院裡這些泥腿子出身的軍嫂。
今天看著周桂花輕輕鬆鬆揣了幾十塊錢進兜，她那雙三角眼滴溜溜轉了好幾圈，酸水首往外冒。
人群散去一半的時候，馬鳳霞扭著粗壯的腰身，悄悄湊到正在水槽邊洗手的王翠蘭跟前。
王翠蘭剛才分了二十八塊錢，這會兒走路都覺得腳底發飄。
“喲，翠蘭妹子，今天可算是發大財了啊。”馬鳳霞臉上堆著假笑，胳膊肘捅了捅王翠蘭，壓低聲音套近乎，
“大家都是一個軍區的，你們那果脯到底怎麼熬的？我聞著那味兒除了甜，怎麼還有股子說不上來的香氣呢？”
王翠蘭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：“馬嫂子，這是我們組裡的規矩，配方只有唐幹事一個人知道，咱們就是負責切果子熬糖，別的啥也不懂。”
“跟我還藏著掖著的！”馬鳳霞不依不饒，從兜裡摸出幾顆大白兔奶糖塞進王翠蘭手裡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，
“你就偷偷告訴我，你們往鍋里加那個黃色粉末的時候，大概抓了幾把？我孃家弟弟在公社也有點門路，要是咱們能單幹，這錢不就全進自己腰包了？幹嘛非得受那個黃毛丫頭的指使？”
王翠蘭一聽這話，嚇得臉色發白，趕緊把奶糖扔回馬鳳霞懷裡：“馬嫂子你別瞎說！我什麼都不知道！”
兩人拉扯的動靜不大，唐婉在堂屋裡收拾賬本沒聽見，可這番話，卻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坐在院牆外頭大石頭上的賴大娘耳朵裡。
賴大娘原本正在用指甲摳牙縫裡的菜葉子。聽到“單幹”和“黃毛丫頭”這幾個字，她手上的動作立馬停了。
老太太緩緩轉過頭，眼裡冒出一股子活吃人的兇光。
她把手裡的粗瓷大碗往石頭上重重一磕，發出“咣噹”一聲悶響，兩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站起身，邁著八字步就朝馬鳳霞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