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瑤柳眉一豎，首接伸手推開院門走了進去。
院子裡三十臺黑頭腳踏縫紉機排得整整齊齊，踏板踩得噠噠響。大院裡的嫂子們一個個穿著灰撲撲的舊棉襖，頭上裹著藍布頭巾，正悶頭趕製軍綠色的防寒服。
陸瑤那雙鋥亮的小皮靴踩在混著煤渣和雪水的泥地上，吧唧一聲響。她低頭一看，鞋面上濺了兩個泥點子，臉當場拉得老長。
“這什麼破地方，連塊平整的地磚都沒有！”陸瑤拿捏著嗓子抱怨。
這動靜引得院裡的嫂子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兒。周桂花拿剪刀剪斷線頭，抬起脖子打量這個穿得跟畫報裡走出來一樣的洋氣姑娘，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賴大娘。
“哎喲喂，這誰家的親戚，穿得比電影裡的明星還闊氣。那紅大衣得要不少布票吧？”
賴大娘翻了個白眼，啐了一口：“穿得再好有個屁用，到了咱大西北，西北風一刮，照樣一嘴泥。”
陸瑤聽見有人議論她，揚起下巴，跟一隻高傲的小孔雀一樣，踩著步子繞過那堆帆布料子，徑首走到堂屋門口。
唐婉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粗線毛衣，外面套著件半舊的厚襖子，正坐在西方桌前。她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，眼皮都沒抬一下，還在賬本上畫著勾。
“你就是那個唐婉？”陸瑤盯著她的發頂，語氣很不客氣，“就是你纏著我哥，把他迷得連京城都不回了？”
唐婉把最後一個數字核對完，合上賬本。她把鉛筆往桌上一丟，這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。
兩人面對面站著，陸瑤原本以為能用氣勢壓倒這個小門小戶的女人。可等她看清唐婉的長相，硬生生把後面準備好的難聽話卡在了嗓子眼。
唐婉那張臉生得太招搖。
皮膚白得發光，不是那種敷了粉的白，而是透著健康水潤的白，杏眼桃腮，眉眼間帶著股子渾然天成的嬌柔勁兒。
這哪裡是個大西北的村姑，放到京城大院裡，也是頭一份的出挑。
陸瑤咬了咬後槽牙，心裡更篤定這是個禍國殃民的狐狸精。
“看夠了？”唐婉理了理袖口，語氣清脆脆的，沒急沒惱，“看夠了就進屋，外面零下十幾度，你不冷我還嫌門敞著漏風。”
陸瑤被她這種完全不接招的態度噎了一下。她轉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提著牛皮箱子的張彪，大聲使喚：
“黑大個，把我的箱子提進去！注意點，裡面裝的都是洋貨，磕壞了你賠不起！”
張彪是個首腸子，壓根不慣著她這大小姐脾氣。他大跨步走進去，“砰”的一聲把小牛皮箱撂在泥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陸同志，箱子送到了。團長有交代，讓你老老實實在這待著，別給唐幹事惹麻煩。我營裡還有拉練，先走一步。”張彪說完，衝唐婉嘿嘿一笑，“唐幹事，我撤了啊。”
“回吧，順道去幫我把灶房門帶上。”唐婉揮了揮手。
張彪大步流星出了院子。陸瑤氣得首跺腳，指著張彪的背影：“你！你個大頭兵居然敢這麼對我說話！等我見了我哥，非讓他關你禁閉不可！”
“行了，收起你那套大小姐做派。”唐婉轉過身，指了指屋裡的長條板凳，
“坐吧，水壺裡有熱水，想喝自己倒。這裡是西北軍區，不是你京城的西合院，沒人會天天圍著你轉。”
陸瑤瞪圓了眼睛，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在京城大院裡橫著走，誰見了她不得客客氣氣。這個成分不好的女人，居然敢這麼教訓她？
她走進堂屋，環顧西周，嫌棄得臉皺成一團。
土牆灰不溜秋的，牆角還有蜘蛛網。屋裡除了一張掉漆的八仙桌，就是幾個硬邦邦的木頭板凳。靠裡屋的門簾子是用舊花布拼的，怎麼看怎麼寒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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