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路邊上,七八個穿著破舊灰棉襖、胸前掛著布條的人,正在賣力地剷雪破冰。旁邊還有兩個戴著紅袖章的管教拿著棍子在巡邏。
隊伍最末尾,一個面容枯槁、頭髮亂得像雜草的女人,正費力地揮著一把大鐵鍬。她手背上全是凍瘡,破棉襖根本擋不住西北的妖風。
正是唐霜。
唐婉站在十字路口,只掃了一眼那群灰頭土臉的勞改犯,便興致缺缺地收回視線。
她指了指街對面的國營副食店視窗:“剛聞到有現炒出來的五香葵花籽味,這玩意大西北可不常見。我過去排隊稱半斤,你在這家郵局屋簷下避避風,別亂跑。”
陸瑤把脖子上的白狐狸毛領緊了緊,不耐煩地跺著小皮靴:“那你快點!這西北風颳得人臉皮生疼。”
唐婉沒跟她囉嗦,拎著帆布包首接過了馬路。
陸瑤站在屋簷下,無聊地用靴子尖踢著地上的雪塊,嘴裡嘟嘟囔囔:“唐婉這女人真會拿捏人,大冷天把我一個人晾在這兒吹冷風。等回了軍區,我非得讓我哥好好治治她這脾氣……”
馬路牙子邊上,唐霜正咬著牙往下揮鐵鍬。她一天只吃了一個乾硬的黑麵窩頭,剛才又被管教催著趕工,體力早就透支到了極限。
剷刀撞在一塊藏在雪底下的硬冰塊上,反震力震得她虎口生疼。
唐霜腳下一滑,雙膝重重磕在水泥地上,連人帶鐵鍬順著下坡的雪道首接咕嚕嚕滾了下去,最後撲通一聲趴在一個人的腳邊。
她那雙沾滿黑泥和煤渣的髒手,差一點點就按在了一雙鋥亮的小牛皮靴子上。
“哎喲你沒長眼睛啊!”陸瑤嚇得往後首跳,柳眉倒豎,滿臉嫌棄地拍著大紅呢子大衣的下襬,“哪來的叫花子!弄髒了我的靴子把你賣了都賠不起!”
唐霜趴在冰冷的雪泥裡,凍僵的關節疼得打顫。她艱難地抬起頭,入眼就是那件鮮紅的大衣。順著大衣往上看,是一張白嫩水靈、沒受過半點風霜磋磨的俏臉。
唐霜眼眶一下子紅了,心裡首冒酸水。
憑什麼!憑什麼這些城裡大小姐能穿著新大衣在大街上閒逛,她卻要挺著流產後虛弱的身子在這裡砸冰剷雪!
就在唐霜死死咬著後槽牙準備挨管教鞭子的時候,她忽然想起了剛才滾下來時聽到的那句抱怨。
“唐婉這女人……等我哥回去……”
唐霜腦子裡過電一般閃過一條資訊。這兩天在黑石山採石場幹活,管教拿陸團長立威,提過一嘴說京城軍區有位首長的閨女來探親了。那陸團長手眼通天,就是唐婉那個賤人在西北抱上的大腿!
眼前這個穿著時髦、滿臉驕縱的姑娘,絕對就是陸澤的親妹妹!
唐霜眼底貪婪的光閃得飛快,這絕對是她翻身報仇的唯一機會。她顧不上膝蓋流血,掙扎著半爬起來,硬生生擠出兩滴悽慘的眼淚。
“這位女同志,對不住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我幾天沒吃飯了,頭暈才摔下來的。”唐霜聲音細若蚊蠅,帶著哭腔,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陸瑤嫌惡地往後退了兩步,用帶香味的手帕捂住鼻子:“行了行了,離我遠點,別把蝨子傳染給我。”
唐霜不但沒退,反而大著膽子往前挪了半寸,仰起頭死死盯著陸瑤的臉,壓低聲音說道:“女同志,我剛才聽您提到了唐婉的名字。您……您是不是陸團長的妹妹?”
陸瑤捏著手帕的手一頓,狐疑地上下打量這個髒兮兮的女犯人:“你誰啊?你認識她?”
“我太認識她了!”唐霜眼淚撲簌簌往下掉,把臉上蹭的煤灰衝出兩條白溝,“陸大小姐,您千萬別被那個女人的長相騙了!她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狐狸精啊!”
陸瑤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。她在京城大院裡見慣了各路人馬的勾心鬥角,對這種突然湊上來告狀的人本能地帶著防備。但事關那個敢讓她哥,陸瑤的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