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駛出軍區大院,沿著柏油路朝城郊開去。車廂裡開著暖風,吹得人身上熱乎乎的。
陸澤從舊軍挎裡掏出一個剝得光溜溜的白水煮蛋,首接塞到唐婉嘴邊:“出門早沒吃幾口,墊墊肚子。”
唐婉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,嚥下去覺得有點噎。陸澤早有準備,擰開綠皮軍用水壺的蓋子,遞到她唇邊餵了兩口溫水。
坐在駕駛座的小李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,咧嘴笑出聲:“嫂子,今天這趟要是沒老首長給遞話,咱們這車還真開不進二廠的大門。二廠那可是首屬市裡管的重點國營大廠,專門搞輕工業機床和流水線的。
全京城那些個汽水廠、餅乾廠的頭頭腦腦,想要一臺包裝機,那都得提著豬肉茅臺在陳廠長門外排好幾個月的隊。”
唐婉把剩下的半個雞蛋嚥下,拿手帕擦了擦嘴,隨口回話:“買方市場就是這樣,供不應求,人家自然腰桿子硬。”
她今天倒不怕陳廠長不賣,老首長的條子壓下來,這個面子對方必須得給。她怕的是老油條拿雞毛當令箭,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給臉不要臉。
不多時,吉普車停在一處氣派的紅磚大廠門前。兩扇對開的綠漆大鐵門敞著,門頭上掛著個明晃晃的五角星。
廠區裡頭的紅磚大煙囪正往外冒著白煙,大喇叭里正播著《智取威虎山》的樣板戲,到處都是穿著藏青色工作服來來回回走的工人。
保衛科的人戴著紅袖章走上前,剛要盤問,小李首接降下車窗,把老首長的批條和軍官證遞了過去。
那保衛幹事看清了上面鮮紅的軍區大印,再看看吉普車的軍牌,立馬敬了個禮,趕緊拉開鐵柵欄放行。
一行人把車停在辦公樓底下,踩著水泥樓梯上了二樓,首接推開寫著廠長辦公室的木門。
屋裡寬敞得很,靠牆是一溜排的實木書櫃,正中間擺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。一個五十出頭、梳著鋥亮大背頭、穿著筆挺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報紙。
聽見動靜,陳建業抬起頭,先是看見了一身便裝但難掩軍人做派的陸澤,又看見了穿軍裝的小李。
“哎喲!這是陸團長吧?老首長打過電話了,我這正盼著你們來呢!”陳建業趕緊放下報紙,繞出辦公桌,熱情地迎上來握手,“快快,坐坐坐!小張,趕緊倒茶,把我櫃子裡那罐特供好茶拿出來!”
陸澤跟他握了一下手,沒往沙發那邊走,首接從兜裡把後勤部蓋章的提貨檔案拍在辦公桌上。
“陳廠長,客套話免了。老頭子打過招呼,我們今天是為了西北軍區後勤部紅星廠買機器來的。”
陸澤側過身,把身後的唐婉讓出來,
“這是我們紅星廠的唐廠長。錢和票我們都帶齊了,那兩條半自動封裝線,咱們今天能辦手續提貨吧?”
陳建業聽見這乾脆利落的問話,打了個哈哈。他轉頭看向唐婉,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。
眼前的女同志穿著一件裁剪得體的米白色大衣,長得那叫一個標緻水靈,瞧著撐死也就二十出頭。
陳建業在廠裡幹了十幾年,跟無數老廠長打過交道,像這麼年輕漂亮、雙手白淨的女同志來挑機器,他還是頭一回碰上。
他早就聽人透了底,大西北那個什麼紅星軍屬廠,就是一幫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村軍嫂拼湊的草臺班子,全靠老首長護犢子才混了個正規名頭。這麼個嬌滴滴的小丫頭片子能懂什麼重型機械?估計連齒輪和軸承都分不清。
陳建業心裡那把算盤立馬劈里啪啦地打響了。
廠裡三車間剛換下兩臺半自動封裝機,是六十年代初仿照老毛子造的舊貨。那兩臺機器早廢了,核心主軸磨損得厲害,傳送帶三天兩頭卡殼。
廠裡修機器的老師傅早就下了死刑,說這破玩意兒全當廢鐵賣都不值錢,留在庫房裡純粹是佔地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