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吵吵什麼！聚眾鬧事是不是？還有沒有點王法了！”羅志強剛推開百貨大樓的玻璃門，就扯著公鴨嗓吼了一嗓子。
他頭頂抹著發亮的頭油，胳膊底下夾著個鼓鼓囊囊的黑皮包，挺著微微發福的啤酒肚，硬生生擺出了一副欽差大臣巡視的官威。
剛才沈清禾跑到輕工局找他，說紅星廠的人在百貨大樓一樓砸場子，他還不以為然。心想一個西北來的土包子廠長，能翻出什麼浪花來？只要他這個採購科副科長出面，拿政策的大帽子一壓，還不是得乖乖捲鋪蓋走人。
可當他真邁進這大門，看清眼前的陣勢時，那不可一世的步伐瞬間僵住了。
大廳正中央，兩塊巨大的三合板像兩尊門神一樣立著，上面“黑心劣質貨大揭秘”幾個黑體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。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幾百號人，一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，手裡還攥著那綠油油的假夾克。
最要命的是，王經理一看見他，就像看見了活靶子，一拍大腿就迎了上去。
“哎喲我的羅科長！您可算來了！”王經理這會兒也顧不上什麼上下級面子了，首接當著幾百號人的面把鍋甩了個乾乾淨淨，
“您快給大夥兒解釋解釋吧！這批貨可是您親自籤的批條，蓋了輕工局的紅戳硬塞進我們百貨大樓的！現在這衣服泡出了一盆毒水，顧客要把我們櫃檯都砸了啊！”
王經理這幾嗓子，首接把羅志強架到了火上烤。
原本還在找百貨大樓算賬的群眾，唰地一下全轉過頭，幾百雙冒著火星子的眼睛齊刷刷盯死在了羅志強身上。
“好啊！原來就是你這個當官的批進來的毒衣服！”那個急著相親的小夥子第一個衝上去，把手裡那件染了綠漆的衣服狠狠摔在羅志強腳邊，“你們這是官商勾結坑老百姓的血汗錢！”
“退錢！今天不把話說明白，你哪也別想去！”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鏡框，首接堵住了大門。
羅志強被這陣勢嚇得倒退了兩步，後背重重撞在玻璃門上。
他平時在辦公室裡作威作福慣了，哪見過這種幾百號老百姓指著鼻子罵的場面？他額頭上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冒了出來，油光鋥亮的頭髮都塌了幾根。
但他到底是個老油條，眼珠子一轉，立刻強裝鎮定地乾咳了兩聲，伸手指著站在展板旁邊的唐婉。
“誤會！這都是誤會！大夥兒別聽這個女同志妖言惑眾！”羅志強板起臉，拿出慣用的官腔，
“我是輕工局的，這批貨是正規聯營廠生產的！你們紅星廠這是惡意競爭！是眼紅人家賣得便宜，故意在這兒搞破壞！你這叫投機倒把的破壞分子，信不信我讓保衛科把你抓起來！”
【喲呵，這老小子死到臨頭還敢倒打一耙。】煤球蹲在唐婉腳邊，繼續拱火，【小狐狸，削他！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！】
唐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。
跟這種老官僚吵架是最愚蠢的做法，對付他們，就得用最硬的鐵錘，當眾把他的臉砸爛。
“正規聯營廠？好啊，那我就讓大夥兒開開眼，看看羅科長保薦的正規好貨，到底是個什麼牛鬼蛇神。”
唐婉沒廢話，彎腰從那盆還在冒著刺鼻化工味的黑綠髒水裡，一把撈出了那件己經縮水成童裝的假夾克。衣服吸飽了水，沉甸甸的，往下滴答著黑水。
她拿過剛才剪衣服的大號裁縫剪刀，順著衣服下襬的縫線，“咔嚓”一剪子，首接把衣服的內襯給豁開了一道大口子。
“春芽，來幫把手，把裡頭的好東西給羅科長掏出來！”
韓春芽早就憋著一肚子火，聽到吩咐，立馬上前，雙手順著那道口子用力一扯。
“嘶啦——”
劣質的粗棉布被硬生生撕開，一股令人作嘔的黴味混合著機油味瞬間在大廳裡炸開。
只見衣服夾層裡，根本不是什麼乾淨的棉花，而是一團團發黑、發黃，甚至還夾雜著碎線頭和破布條的死疙瘩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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