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原本還在談笑的官員，漸漸安靜下來。有人放下了酒杯，有人正了正衣冠，目光開始在暗中交匯。趙佶彷彿沒有察覺到這微妙的變化，依然端著酒杯，與身旁的趙福金低聲說著什麼，逗得她偶爾露出一絲笑意。可殿中那些久經宦海的老臣們都明白一一這場宴席真正的「正菜」，馬上就要端上來了。果然，就在一曲舞罷。樂聲暫歇的間隙，一個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「陛下，臣有本奏。」
滿殿歡聲笑語，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齊刷刷地投向聲音的來源是左諫議大夫。他手持笏板，站起身來，面色肅然，目光直視御座之上的趙佶，聲音朗朗，響徹全殿：
「臣要彈劾通真先生吳曄，借實學之名，行結黨營私之實，紊亂朝綱，動搖國本！」
此言一齣，滿殿譁然。
雖然所有人都知道今日這場宴席不會太平，卻也沒想到，會有人直接在帝姬的誕辰宴上，當著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面，如此直白地發起彈劾。這已經不是「不合時宜」四個字能概括的了，這幾乎是在赤裸裸地挑戰皇帝的顏面。
趙佶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。他沒有立刻發作，只是放下手中的酒杯，目光平靜地看著陳過庭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：
「愛卿，今日是康福的誕辰，你確定要在此時。此地，說這件事？」
對方面色不變，躬身道：
「陛下，臣知今日乃帝姬誕辰，本不當以政務叨擾聖聽。然，實學科一事，關乎大宋百年科舉之根基，關乎天下士林之人心，臣身為諫官，若因避諱而不敢直言，便是失職。臣寧可揹負掃興之名，亦不敢辜負陛下付託之重。」
他說得大義凜然，擲地有聲，彷彿自己才是那個為了江山社稷不惜犯顏直諫的忠臣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在趙佶等三人之間來回移動，等待著接下來的風暴。
趙福金坐在趙佶身側，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袖。她沒有抬頭，但她能感受到，那道一直平靜地坐在席間的青色身影，此刻正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。
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趙佶和吳曄不著痕跡地對視一眼。
他冷笑：「先不提實學的問題，朕就問你一件事，通真先生和實學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這……」
對方瞬間被趙佶問住了，臉色漲得通紅。
皇帝這一刀冷不丁的，將反對派精心準備的話術，直接打斷了。
所謂一鼓作氣，再而衰，三而竭，此人發難，本就是已經準好了一系列話術，猶如連招一樣。趙佶這麼一打斷，對方登時傻眼了。
吳曄和伎術官這件事的關係，明眼人其實都是心知肚明的。
雖然他不曾出面，但誰引導皇帝去做這件事，難道還能瞞得過別人，他越是閉關，就越是證明他想要強行跟這件事做切割一樣，顯得十分心虛。
可是，這樣的事，有證據嗎？
趙佶冷冷看著對方，對方的汗珠，從額頭上冒出來。
蔡絛坐在一邊，暗道一聲不好……
他們最近打的順風局太多，許多事情卻變得疏忽大意。
沒錯，吳曄從未在公開的任何場合，闡述過關於伎術官的事，一切都是大家彼此的心照不宣。但你將心照不宣在公開場合說出來，你就必須提供證據。
所以趙佶冷眼相問的時候，對方卻是啞口無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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