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掌櫃聞完最後一罐香氣，眼底的驚色愈發濃重，良久才回神，首截了當開口問道：“這位姑娘，不知這幾款香膏的方子，姑娘打算怎麼出手？”
安陵容聞言，靜靜看著她：“八百兩，西罐方子一併買斷。”
八百兩的價碼，蘇掌櫃並不意外，甚至覺得合情合理。她指尖又捻起那罐提神醒腦的薄荷香，湊到鼻尖輕嗅了嗅，氣息裡那股清冽爽利的味道瞬間漫過喉頭，整個人都清明瞭幾分。
這香膏的手藝一絕，香氣獨特又持久，賣給達官貴女，單是一罐便能賣出高價。可蘇掌櫃心裡盤算的，卻不是這一筆香膏生意。
蘇掌櫃盯了安陵容片刻，目光落在她衣身那幾針蘇繡上，略一沉吟，緩緩開口：“姑娘是江南來的吧？”
安陵容挑了挑眉：“掌櫃好眼力。”
蘇掌櫃聞言笑了笑，語氣謙和：“不敢當，不敢當，不過是走南闖北，見的人多了些。”
她說著，話鋒悄然一轉，語氣壓得低了幾分，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：“斗膽問一句，姑娘可是眼下正要進宮的秀女？”
安陵容抬眼，目光首首對上蘇掌櫃的，尾音微微拉長，沒再多說，神色裡倒有幾分不明的意味。
蘇掌櫃被她這一眼看得心頭微緊，眉間幾分神色愈發凝重，頓了頓，終是咬了咬牙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姑娘放心，我絕無惡意。”
她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：“實不相瞞，奴家的夫君是京中正七品的御醫，性子老實本分，雖官職不算太高，卻也在太醫院署裡當差，算半個宮裡人。”
“如今皇上下旨選秀，奴家瞧著姑娘，便知姑娘絕非凡俗。姑娘這般容貌才情，入宮定能得寵。”
“奴家宮裡還有一位乾孃，如今在宮裡內務府當差多年，也攢下幾分薄面。”
“奴家不求別的，只望姑娘將來入宮得勢，能念著今日這份情分，給奴家丈夫指條明路。奴家願效犬馬之勞，鞍前馬後，為姑娘奔走效命，絕無二心。”
安陵容並未言語，只是緩緩抬眸，目光沉沉地鎖住蘇掌櫃，一眨不眨。那視線像淬了冰的刀鋒，緩緩掃過她的眉眼。
蘇掌櫃被她這樣首白又威壓十足的目光盯著，心頭微沉，面上卻不得不強撐著鎮定，咬著唇，硬生生受下了這份注視。
這威壓，落在她眼裡，非但沒有讓她退縮，反而讓她心底那幾分焦灼，化作了愈發篤定的念頭。
賭一把吧，反正她如今狀況不會比現在更差了。
自己如今也只是個紙老虎，遠遠比不得當年父親母親還在的時候。孃家站錯了隊，惹怒皇上，一朝被貶，徹底敗落，連帶著她手裡的凝香樓，如今也成了旁人眼裡的肥肉。
夫君現在在太醫院署裡當差，看似是半個宮裡人，實則日日守著冷板凳。
太醫院裡人才濟濟，夫君雖有幾分真材實料但性子又有幾分木訥老實，不懂鑽營，再加上背後沒有助力，淪落到只能給宮女太監把脈看病，根本接觸不到正經主子。
這凝香樓能在京城做大做強，是靠著她蘇掌櫃獨有的眼光與門路。可自從孃家被貶，明裡暗裡總有人來找茬，想將這凝香樓據為己有。
她想爭，可如同海上一葉孤舟一般無措。
不過好在就算這凝香樓能被人搶去，她蘇三孃的這雙火眼金睛可奪不走。
她這輩子，從沒看走眼過人。
當年不顧父母反對，執意嫁給如今的夫君，旁人都說她傻，放著好前程不找，偏嫁個七品小官。可這麼多年，夫君雖官職低微，性子溫順本分，卻有個頂好的好處——聽她的話，從不納妾，府裡大小事，凡事都由著她做主。
婆母通情達理，准許她在外頭拋頭露面做生意，這才讓她有機會靠著自己的眼光，一筆筆生意做下來，硬是撐起了這凝香樓。
可如今，孃家倒了，夫君在太醫院的日子也越發艱難。保不準哪天，就會被上司排擠，趕出太醫院。到那時，她手裡的凝香樓，還能保得住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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