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巧巧的話像一顆釘子楔進楊長樂的慌亂裡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他動你,是因為你無權無勢。”姜巧巧蹲下身,平視著楊長樂紅腫的眼睛,“可你現在不是了。你治過三百多個疫病百姓,你收了十二個無路可走的徒弟,你的《時疫論》下個月就刊印。這些是什麼?是勢。”
楊長樂怔怔看著她,面紗下的嘴唇翕動了兩下。
“可我……”她攥緊自己手腕,“只要皇帝一句話,我還是廢妃。他今日知道我還活著,明日就能降旨把我鎖回宮裡。我能拿什麼擋?”
“拿天下人。”姜巧巧站起身,朝門外看了一眼。王寶寶正在院門口跟護衛吩咐什麼,背脊筆直,像一棵新栽的樹。“你知道楊珊為什麼只敢來示威,不敢真的戳穿你?”
楊長樂搖頭。
“因為她沒有實證。”姜巧巧屈起手指算給她聽,“你入鎮北王府的時候用的是假身份,畫了假的臉貌。見過你真容的,只有宮裡的人和冷宮的看守。那群看守在三個月前就被換了一茬,舊人都遣去了邊遠衛所。至於皇帝——他見過宜妃,可他沒見過戴著面紗的楊大夫。只要你不認,他就只能揣測。”
楊長樂的眼睛慢慢亮起來,像暗室裡被風吹開一線窗。
“所以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,”姜巧巧伸出手,把楊長樂從地上拽起來,“就是去藥房,把你那張藥方寫出來,署名‘春生堂楊氏’,讓那十二個徒弟抄錄百份,分送京城所有醫館藥鋪。”
“為何?”
“讓‘楊大夫’這個名字粘在每張藥方上。日後若有人想抹掉你,就得先抹掉全城百姓桌上的方子。”姜巧巧拍拍她肩上的塵土,“第二件事,鎮北王明天就寫休書。”
王寶寶正好走回來,聽見這句話腳步一頓。
“休書?”
姜巧巧轉向她,神色認真:“王妃,不,王小姐。楊長樂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該是‘鎮北王側妃’。她待在這裡,皇帝盯的是鎮北王府,你們滿門都是把柄。讓她走了,王爺頂多是個‘被廢妃矇騙’的糊塗人,認個錯、交筆罰銀,皇帝反而不好繼續發難。”
王寶寶沉默了一會兒,看向楊長樂。
後者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,抬手慢慢摘下了面紗。
那是一張極清瘦的臉。
那雙眼睛卻很亮,亮得像深冬簷下的冰凌。
“這就是你一直戴著面紗的原因?”王寶寶輕聲問。
楊長樂點頭,“進宮的人見過我,我怕被人認出來。但楊大夫可以有一張新臉。”
姜巧巧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遞過去,“易容膏,塗上後膚色暗三個度,再在眼下點顆痣,沒人能把你和宜妃的臉聯絡上。明日休書一到,你就恢復自由身。春生堂的房契我早備好了,記在你徒弟名下,查不到你。”
楊長樂接過瓷瓶,指尖微顫。
“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?”
“從你說想逃那天。”姜巧巧笑了笑,“我這個人沒什麼別的本事,就是善後快。”
當天夜裡,鎮北王李承允在書房裡寫了半宿。
休書措辭改了六遍,最後落筆時墨汁濺了滿袖。王寶寶站在一旁看,“其實你從來沒把她當側妃,對不對?”
李承允擱筆,長長吐出一口氣,“她是我從宮裡帶出來的。那時候她燒得人事不知,面頰爛得見了骨,蜷在冷宮角落裡像一隻快死的貓。我救她,只是覺得這樣的人才不應該死在哪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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