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年輕人，他站在這片剛剛被血洗過的廢墟上，面對著滿目瘡痍和遍地屍骸，居然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，把天涯村的每一處地形都看得清清楚楚，並且在腦子裡構想出這麼一整縝密的防禦體系。
這絕不是尋常人能夠做到的事情。
“陸公子，”張俊才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要把天涯村變成一座……兵堡？”
“不錯。”
陸羽點了點頭，目光轉向遠處的天涯山主峰，聲音裡透出一股子冰冷的銳氣，“張大人，我這一路走來，一直在看，一直在想。
天涯山上的山賊，到底是誰？他們為什麼能夠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盤踞這麼多年？後來我想明白了——因為天涯山太大了，方圓幾百里，山高林密，洞穴縱橫，官府的大軍開進去，就像一拳打進棉花堆裡，使不上力氣。
山賊往老林子裡一鑽，官兵抓不到人，只能退兵。官兵一走，山賊又出來殺人放火搶東西。這就是年年剿匪年年剿不乾淨的根本原因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張俊才，語氣變得更加篤定：“所以，剿滅這夥山賊的關鍵，不在於進山去追他們，而在於把他們困死在山裡。
天涯村是他們下山的必經之路，只要把天涯村建成一座堅固的軍事堡壘，駐紮一支足夠數量的精兵，就等於掐住了山賊的咽喉。
他們下山搶不到糧食，山裡的存糧吃光了，就會餓肚子。他們下不了山，就沒法補充鹽巴、布匹和鐵器，刀槍壞了沒地方修，箭用光了沒地方補。
到那時候，不用咱們進山去打，山賊自己就會從林子裡鑽出來。”
張俊才聽到這裡，腦子裡像是有一道閃電劈了過去，轟的一下把他心裡那些積壓了多年的困惑和絕望全都照亮了。
他激動得雙手都在發抖，眼角的皺紋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不住地跳動著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：“陸公子！你說得太對了！小老兒在天涯村活了大半輩子，年年被山賊禍害，年年盼著官府來剿匪，可官府來了一撥又一撥，沒有一次能把山賊剿乾淨的。原來根子在這裡！原來是要掐住他們的喉嚨！”
可是話說到一半，張俊才臉上的激動又漸漸地淡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濃濃的憂愁。
他皺著眉頭，嘆了口氣說道：“可是陸公子，要是真把天涯村變成兵堡……那村裡的百姓怎麼辦？他們祖祖輩輩都住在這裡，靠著種田和打獵過日子。要是村子變成了堡壘，田地不就荒廢了嗎？山裡的野獸也不敢打了，村裡的百姓以後靠什麼活下去？”
陸羽聽了這話，並沒有急著反駁，而是微微點了點頭，語氣平和地說道：“張大人，你的顧慮我明白。百姓的生計是頭等大事，這一點我不會不考慮。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站在那棵老槐樹下，伸手拍了拍樹幹上粗糙厚實的樹皮，接著說道，“但是你想想，就算咱們不用堡壘的辦法，用其他的法子讓天涯村的百姓富起來了——修水渠、開荒地、種棉花、養牲畜，折騰上兩三年，好不容易把日子過紅火了，然後呢？天涯山上的山賊會眼睜睜地看著天涯村的糧食堆滿倉、銀子裝滿箱嗎？他們可不會。
到了那時候，山賊再下山來洗劫一次，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費，村裡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家底，又會被搶得乾乾淨淨。這一次死了這麼多人，下一次呢？張大人，你希望天涯村的百姓再經歷一次這樣的慘禍嗎？”
陸羽的話說得不急不緩，但卻像一把錘子一樣，一下一下地敲在張俊才的心口上。張俊才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有說出話來。
他想起剛才在祠堂門口看到的那幾十具燒焦的屍體，想起那個抱著死嬰倒在血泊裡的年輕女人，想起那個被吊死在槐樹上的白髮老人，心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。
他知道陸羽說的是對的，可是讓他親口同意把祖祖輩輩生活的村子變成一座冷冰冰的兵堡，他的心裡還是像堵了一團棉花一樣，又悶又難受。
陸羽看出了張俊才心裡的掙扎，便走過去，伸手扶住張俊才的胳膊，語氣放緩了一些，但依舊堅定：“張大人，我陸羽說出去的話，從來不會收回。
我之前答應過你，拿出五十萬兩白銀來複興天涯村，這個承諾依然作數。
但是我現在的想法變了——這五十萬兩白銀，不是用來在廢墟上重建一個隨時可能再次被摧毀的窮村子，而是用來把天涯村打造成一座既能防禦山賊、又能安居樂業的堡壘型村寨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著張俊才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而且我向你保證，等天涯山的山賊被徹底剿滅之後，我一定會大力扶持天涯村的發展。
到那時候，山賊沒了，百姓不用再提心吊膽地過日子，天涯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種田、做生意、開作坊。我陸羽在小漁村和浪花村怎麼做的，到時候在天涯村就怎麼做。
修路、修水渠、辦學堂、開醫館、教百姓種棉花養蠶繅絲，一樣都不會少。我不僅要讓天涯村的百姓活下去，還要讓他們過上比山外面那些村子更好的日子。”
張俊才聽到這裡，眼眶一下子又紅了。他抬起那張滿是皺紋的臉，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。陸羽的臉上沒有豪言壯語，也沒有慷慨激昂，只有一種沉穩如磐石般的平靜和篤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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