曬穀場上，三百多個倖存的村民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，有的在給傷員喂水，有的在用從廢墟里扒出來的破布條給傷者包紮傷口，有的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，眼神空洞地盯著某個地方，一動不動，像是魂魄還沒有從昨夜的恐怖中找回來。
張俊才走到曬穀場中央，站定了腳步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用力拍了拍手，提高了嗓門喊道：“鄉親們！大家好生聽著！老朽有話要說！”
他的聲音本來就沙啞，再加上之前那一番撕心裂肺的哭嚎，嗓子幾乎已經破了，喊出來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粗糲的撕裂感，像是一面破了洞的鑼在敲。
但就是這一聲喊，把曬穀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。那些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，那些原本呆滯絕望的面孔，都緩緩地轉向了張俊才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抬起頭來，她的臉上全是煙燻的黑灰和淚水乾涸之後留下的白印子，頭髮蓬亂得像一堆枯草，但她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光——那是對張俊才的信任和依賴。
一個斷了腿的老漢撐著半截鋤頭柄，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，歪著身子靠在旁邊的斷牆上，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張俊才。
還有幾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，也掙扎著從門板上支起了上半身，朝張俊才看了過來。
張俊才看著眼前這些鄉親們——前幾天他離開天涯村去小漁村求援的時候，村子裡還有一千多口人，男女老少，雞鳴犬吠，雖然窮但還熱熱鬧鬧的。
而現在，整個村子只剩下了這麼三百來號人，而且個個帶傷，個個帶血，個個都像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一條命。
他心裡一陣絞痛，但他咬著牙，把那股湧到喉嚨口的酸楚硬生生地嚥了回去。他記著陸羽說的話——現在不是哭的時候。
“鄉親們！”
張俊才的聲音雖然沙啞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，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恨意，“昨夜山賊血洗咱們天涯村，殺了咱們的爹孃，殺了咱們的妻兒，燒了咱們的屋子，搶了咱們的糧食！咱們天涯村一千多口人，現在只剩下咱們這三百來號人了！”
他說到這裡，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，頓了一下。
曬穀場上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哭聲，有女人在低聲啜泣，有孩子抱著母親的腿哇哇地哭了出來，有幾個青壯男人雖然沒有哭，但他們的眼眶通紅，拳頭攥得青筋暴起，咬牙切齒地瞪著地面。
張俊才抬起手，指了指站在他身旁的陸羽，聲音猛地拔高了：“但是老天爺沒有忘了咱們天涯村！這位陸羽陸公子，是小漁村和浪花村的主人，是咱們天涯村的恩人！陸公子之前答應了撥五十萬兩白銀給咱們重建村子，這一次他又親自從幾百里之外趕過來看咱們！剛才陸公子跟老朽在村裡轉了一圈，他已經替咱們想出了一個報仇的辦法！”
一聽到“報仇”兩個字，曬穀場上那三百多雙眼睛幾乎同時亮了一下。那幾個攥著拳頭的青壯男人猛地抬起頭來，眼睛裡的血絲像是要燒起來一樣。那個斷了腿的老漢拄著鋤頭柄的手在不停地發抖，嘴唇哆嗦著，喃喃地說出了一個字：“報……報仇……”
一個肩膀上纏著血布條的漢子從人群裡衝了出來，撲通一聲跪在張俊才和陸羽面前，仰著臉，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著，聲音嘶啞得近乎咆哮：“里正大人！陸公子！只要能給我爹我娘報仇，讓我幹什麼都行！讓我去跟山賊拼命，我現在就去！”
他這一跪，後面呼啦啦又跪下了一大片人。有白髮蒼蒼的老太太，有頭上還扎著白布孝帶的年輕寡婦，有渾身是血還沒幹透的青壯小夥。
他們跪在地上，朝張俊才和陸羽不停地磕頭，嘴裡喊著報仇，聲音淒厲得像一群受了傷的野狼在月光下的哀嚎。
張俊才趕緊上前，手忙腳亂地把跪在最前面的幾個人扶了起來，連聲說道：“起來！大家快起來！老朽就是要跟大家說這個事！”
等眾人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，張俊才這才把陸羽剛才跟他說的那番話，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講了一遍。他說天涯村的地勢是天生的險要，是卡在山賊喉嚨上的一根魚刺。
他說山賊想要下山，就非得經過天涯村不可。他說陸公子打算把天涯村建成一座堅固的堡壘，建箭樓，築石牆，挖壕溝，把山賊下山的路徹底堵死，讓山賊在山裡活活困死餓死。
他說等山賊被剿滅之後，陸公子會拿出五十萬兩白銀來，幫天涯村的百姓重新蓋房子、開荒地、辦學堂、修水渠，讓天涯村的人過上好日子。
張俊才雖然讀書不多，但他在天涯村當了半輩子里正，跟這些百姓打了幾十年的交道，知道怎麼說才能讓大家聽得懂、聽得進去。
他用的是最土最直白的話，沒有那些文縐縐的詞，但卻句句都說到了村民們的心坎上。
村民們聽完之後，先是安靜了一瞬，然後整個曬穀場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水一樣，沸騰了起來。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拄著柺杖從人群裡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。
他的額頭上包著一塊被血浸透了的布條，血已經幹了，變成了暗褐色，但他走路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，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受了傷的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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