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雍活到了七十歲。
七十歲那年，他的眼睛不行了。看東西模模糊糊的，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。腿也不行了，走幾步就要歇一歇。牙齒掉得只剩幾顆，吃東西只能吃軟的。
可他腦子還清楚。
每天起來，還是要去院子裡坐一坐。曬曬太陽，聽聽鳥叫，看看那棵棗樹。那棵棗樹比他娘種的時候粗了三圈，每年秋天還結棗子，紅通通的，落了一地。
他撿不動了。
就讓它們落著。
村裡的孩子們來撿，他也不攔。撿完了，跑過來喊一聲“顧爺爺”，他就笑笑。
那年秋天，來了一封信。
信是阿誠的兒子寫的。阿誠也死了，死前讓他兒子給顧雍寫信，告訴他一聲。
信上說，阿誠臨死前，還在唸叨王子服。說王將軍是個好人，說顧先生也是個好人。說這輩子能跟著王將軍，值了。
顧雍看著那封信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信摺好，放進箱子裡。
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和那些畫放在一起。
和那塊竹簡放在一起。
都是要記住的人。
都是要記住的事。
那年冬天，他生了一場病。
病得不重，就是咳嗽，咳得睡不著覺。村裡的郎中來看過，開了幾副藥，喝了也不見好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著窗外的天。
天灰濛濛的，像是要下雪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時候，他娘抱著他，在院子裡曬太陽。太陽暖洋洋的，他娘哼著歌，他躺在娘懷裡，睡著了。
想起他爹教他念書，念“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”。他念錯了，他爹也不打他，只是笑笑，再教一遍。
想起第一次去許都，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座高大的城牆。他心裡想，這就是天子住的地方。
想起第一次見曹操。那雙眼睛，像刀一樣，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他跪在地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想起吉平。那個瘦小的老人，撞柱而死，血濺了一地。他半夜去收屍，把他埋在樹林裡。
想起王子服。最後一次見面，站在村口，夕陽照在他們身上。王子服說：“元嘆兄，你保重。”他說：“你也保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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