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冬天的夜，總是來得特別早。
才六點多，天就己經黑透了。顧霆遠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，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。那些燈光密密麻麻的，像是灑在黑絲絨上的碎鑽，一閃一閃。可他看了很久，卻一盞也看不進去。
玻璃上映出他的臉。
五十二歲了。頭髮還是黑的，沒有染過。可眼角的皺紋，己經藏不住了。尤其是這幾個月，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臉上刻了幾道，深得能夾住一支菸。
他看了自己一眼，移開目光。
桌上放著一份協議。
白紙黑字，三十七頁。最下面那一頁，簽名的地方空著，等著他落筆。旁邊放著一支派克鋼筆，是他五十歲生日那天，妻子送的。筆桿上刻著兩個字：致遠。
那是她的字跡。細細的，秀氣的，一筆一劃，寫得很認真。
他看著那支筆，看了很久。
手機響了。
他拿起來，看了一眼來電顯示。沒有名字，只有一串號碼。可他認得那串號碼，就像認得自己手上的掌紋一樣。
十年了。這個號碼換了十七次。可每次換，他都能認出來。
他按下接聽鍵。
“顧總，考慮得怎麼樣了？”
那聲音從聽筒裡傳來，不緊不慢的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像是在聊家常，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。
顧霆遠沒有說話。
電話那頭也不急。等了幾秒，又說：“顧總，您夫人最近的身體，還好嗎？”
顧霆遠的手猛地攥緊了。
那聲音繼續說：“我聽說，江城最好的腫瘤醫院，床位挺緊張的。不過您放心，我跟那邊的主任很熟。只要您簽了那份協議，我保證，您夫人明天就能住進去。”
顧霆遠還是沒有說話。
電話那頭笑了笑。
“顧總，我知道您在想什麼。十年了，您一首在想。想我什麼時候會放手，想您什麼時候能解脫。可您想過沒有，您夫人等不起了。”
嘟嘟嘟——
電話掛了。
顧霆遠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玻璃上映出他的臉。那張臉上，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可他知道，自己的手在抖。
他低頭看了看那份協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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