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雍被趕出許都的那一天，陽光刺眼。
他走在街上，不知道該往哪兒去。在城牆根下坐了很久，才慢慢站起來，往回走。
回到住處，收拾東西。東西不多。幾件換洗衣裳，幾卷書，幾塊竹簡。還有吉平的布包，王子服的信，另一個顧雍的畫。
他揹著包袱，走出那間住了西年的屋子。走到後院，站在那棵老槐樹下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，走出院子，走出那條街，走出那座城。
城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。
他沒有回頭。
吳郡的老家，己經破敗不堪。院子裡長滿了草，屋裡落滿了灰。他一個人，把草拔了，把地翻了，把屋裡收拾乾淨。然後他開始種地。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日子很慢，很靜。
有時候村裡的孩子來找他，他就教他們認幾個字。有時候村裡的老人來找他聊天，他就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。大多數時候，他一個人坐著，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，看著天上的雲，想著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。
阿誠來過。帶來王子服的信。王子服說他在山裡很好，讓他放心。王子服問他什麼時候也能去山裡，他說，走不了。
他確實走不了。
他在吳郡，曹操的人盯著他。他若走了，那些人就會發現王子服。他只能等。等曹操死，等天下變，等那些盯他的人撤走。
等了十年。
十年裡，他收到過三封信。最後一封，是阿誠寫來的。信上說，王子服病了，病得很重。他站在村口，往北邊看了整整一年。什麼也沒看到。
後來，王子服來了。
兩個老人，滿頭白髮，坐在那間破舊的茅屋裡，說了一夜的話。說了二十年的事，說了那些死去的人，說了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另一個顧雍。說到最後，王子服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是一塊竹簡。上面刻著：“吾弟在吳郡，不知安否。願他活著。”
那是另一個顧雍託人帶來的。
顧雍看著那塊竹簡，眼眶紅了。
他活著。他們都活著。
王子服住了三天，走了。臨走時留下一幅畫。畫的是二十年前，許都城外，他們送別的場景。
顧雍把畫掛在牆上。和另一幅畫並排掛著。兩個自己，隔著二十年，終於在一起了。
王子服走後，顧雍又等了十年。
十年裡，他又收到一封信。不是王子服寫的，是阿誠寫的。信上說，王將軍走了。走得很安詳。
顧雍看著那封信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它摺好，放進口袋裡。
沒有哭。
只是站在雪地裡，往北邊看了一整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