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亮,簷角滴水聲斷續敲在石階上。我坐在窗下,指尖撫過賬冊邊緣,昨夜那場雨洗去了街面汙痕,也衝散了些許浮塵。燈籠已換作新的,小丫鬟手腳利落地將溼布收走,院中一切如常。
春桃端來早茶,低聲道:“綢緞莊今日開門便有人排隊換緞,女學也有三戶人家送女兒回來上課。”她頓了頓,“順天府昨夜提審了那七名閒漢,其中一人招出銅牌是從個蒙面人手裡接的,說那人聲音啞,聽不出年紀。”
我點頭,未多言。那枚殘缺銅牌的事我知道,也清楚它指向何處。但此刻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。我抬手示意她退下,起身梳洗。
剛繫好腰帶,外頭傳來急促馬蹄聲,由遠及近,直奔侯府正門。不多時,一名家丁快步穿過迴廊,聲音壓得極低:“宮門閉了,太醫一個接一個往裡進,連著三撥了,說是……陛下病重,臥床不起。”
我手中帕子一頓,茶盞擱在案上,未及入口。
宮門閉鎖非同小可,尋常時節,天子若有不適,最多增派侍衛、傳召御醫,何至於封鎖內外?何況這等訊息竟從市井先傳入府,可見朝中已有洩露。我靜坐片刻,命人喚來門房老僕,只交代一句:“自今日起,府門早晚各清點一次,非父親親信不得擅入。”
他應聲退下,我轉身步入內堂,取出行程簿翻看。原定三日後赴張夫人壽宴,如今看來不必去了。我在那行字上輕輕劃去,另添一行:“閉門靜養,謝絕訪客。”
午膳過後,天色陰沉下來。我遣了一名心腹婆子去市集採買日常用度,順便聽聽街談巷議。她回來時臉色發緊,話也說得碎:“街上都在傳,說皇上昨夜就沒了氣,屍身停在乾元殿七日未發喪,怕是太子與三皇子爭位,誰也不肯先鬆口。”她喘了口氣,“還有人說,太子府今早出了三輛黑蓬馬車,一路往城西去了,沒人知道載的是誰。三皇子倒是閉門不出,可夜裡有黑衣人翻牆進出,守門的小校都不敢攔。”
我聽著,未動聲色。
真假難辨的話最易亂人心,但也最能照出實情的影子。太子頻頻動作,三皇子暗中聯絡,說明儲位之爭早已撕破臉面。皇帝若真駕崩,按制當立刻昭告天下,舉國服喪;若尚在世,卻讓兩個兒子各自調人,那便是無力掌控局面了。
我起身走到庫房前,查點存糧與銀錢。賬冊上“應急”一項原只備了半月之需,我提筆添注:“增購粗布三百匹,存地窖。”又命人將藥堂去年囤下的幾大箱傷寒丸搬出來,清點數目,一併記入備用清單。
暮色漸濃時,繼母周氏遣了個丫鬟來問:“聽說李尚書府今日來了好幾波人,都是朝中要員。咱們要不要也遞個帖子,探探風聲?”
我放下筆,看著那丫鬟道:“父親尚未歸府,一切等侯爺定奪。”
她低頭應是,退了出去。
我知道周氏想做什麼。李尚書一向與我們侯府不對付,如今局勢動盪,她若能借機攀上新主,自然巴不得往前湊。但她忘了,越是亂時,越要穩住陣腳。站錯一步,滿盤皆輸。
夜深了,我獨坐燈下,重新翻開賬冊。手指緩緩劃過“綢緞莊進項”一欄,那裡還記著昨日賣出的新緞“清漪”。月白色底,淺金蘭草紋,取自“風波止,清漪生”之意。如今風波未平,反倒愈演愈烈,這一方屋簷下的安寧,又能撐多久?
遠處傳來隱約喧譁,似有兵馬調動之聲。我起身登臨小樓,憑欄遠眺。宮城方向煙塵微揚,禁軍巡街的頻率比往日高出數倍,街角巷口皆設了臨時哨卡,百姓行走受限,坊市早早閉門。
我凝視良久,緩緩下樓。
回到房中,我吹熄了大半燭火,只留一盞置於案頭。窗外風起,吹得簾幕輕晃,映在牆上的影子如同遊蛇。我取出一隻木匣,開啟,裡面整齊疊放著女學近三個月的學生簽到簿。每一頁都按日期排列,名字清晰,無一遺漏。
我抽出最上一本,翻至空白頁,提筆寫下:“四月初十,無新增學生。授課暫停一日。”
筆尖微頓,又添一句:“風雨未阻課業,足慰初心。”
擱筆,合冊,歸匣。
更鼓響過兩輪,三更將盡。我仍未曾歇息。顧晏之遠在南疆,音信難通。他在軍中素有威望,若京中有變,朝廷必會召他回防。可他也正是因此,才最易被捲入漩渦中心。
我不知他是否已接到風聲,也不知他此刻身處何地。只記得他臨行前曾對我說:“若有事,守好家中即可。”
如今,我所能做的,的確也只有守住這一方屋簷。
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哪家的門板被風吹倒了。我未動,只將案上那盞燈挪得近些,繼續翻看府中僕役名單。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張嘴、一口飯、一條命。侯府若傾,他們首當其衝。
我圈出幾個老家奴的名字,在旁邊批註“可信”,又劃去兩名新來的粗使婆子,備註“暫勿委任要務”。
雨又下了起來,細細密密打在瓦片上。我起身關窗,見廊下一名小丫鬟正踮腳取下溼透的燈籠,換了乾的重新掛上。她動作輕巧,彷彿只是日常瑣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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