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透出青灰,我已立在綢緞莊門前。昨夜風緊,簷下燈籠晃了一宿,今早摘下來時,紙面裂了道口子。掌櫃迎出來,臉色發白,話未出口先嘆了一聲氣。
“小姐,真要掛出去?”
我沒答,只抬手示意他照做。夥計們將那幾匹被油汙浸過的蜀錦抬出庫房,一寸寸展開,懸於鋪前竹竿上。日頭照著那斑駁痕跡,明明白白擺在街面。
“凡我蘇家所售之物,真假瑕疵皆可驗。”我聲音不高,但足夠讓圍在街口的閒人聽見,“若有欺瞞,任官府查辦,三倍償銀。”
人群靜了片刻,有人嘀咕:“倒真是拿出來看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?若心虛,怎敢掛這兒?”
我轉身進鋪,命賬房先生提筆寫告示,貼於門側:即日起,凡持舊票者可免費換新緞一尺;另設賞格十兩,尋夜入庫房之人線索。
掌櫃低聲勸:“這賞銀怕是打水漂,誰肯為十兩冒犯貴人?”
“不是為線索。”我翻開昨日記下的進出名單,“是要讓人知道,我不躲。”
話音落,我踱至後院偏屋,喚來一名老成夥計,遞過一方布包。“你去城南三家常喝茶的酒肆,坐定後‘不小心’提起,昨夜抓賊時拾得半枚銅牌,上有匠作監刻痕。說罷便走,不必多言。”
他低頭應是,袖中收好布包。
我回身坐在案前,翻看今日進貨單。手指劃過墨字,耳中聽著街上動靜。不到半個時辰,已有路人議論紛紛:“聽說了嗎?宮裡的人乾的?”“難怪這般大膽,原來是上頭指使……”
我抿了一口茶,不辯也不笑。流言一旦起勢,便不再由一人掌控。我要的,正是這勢頭。
晌午前後,女學堂那邊傳來訊息——退學的家長又來了七八戶,帶著怒氣拍門,說女兒夜裡做噩夢,夢見學堂牆上有鬼影,非說是教習不當,攪了心神。
我放下茶盞,披上素色披風便出門。馬車未備,我也不等,步行前往。
沿途街巷漸喧。有婦人在攤前議論:“聽說將軍夫人那學堂,僱了打手嚇人呢。”另一人接話:“可不?昨兒還有人見粗麻衣裳的漢子蹲在牆角,給十文錢就罵一句‘敗壞門風’。”
我腳步未停,只將披風兜帽拉低了些。
到學堂門口時,正見兩名地痞模樣的男子踹門框,嘴裡嚷著“騙錢的窩子”,旁人圍觀卻無人上前阻攔。我立在街對面,不動聲色。
不過片刻,兩個身影從人群閃出,一個假作買糖葫蘆,另一個裝作繫鞋帶,幾乎同時撲上,一手扣腕,一手捂嘴,將兩人拖往小巷。動作乾淨利落,未驚動旁人。
我這才緩步上前,對守門婆子道:“報順天府,就說有人受僱毀我門楣,請官府追查僱傭金來路。”
她慌忙點頭進去寫狀子。
我站在臺階上,望著街市人流。那些曾站在這兒送孩子入學的母親,如今繞道而行,連目光都不願落在我身上。我能怨她們嗎?她們只是護子心切,信了眼見耳聞。
但我不能退。
次日清晨,順天府衙門外排起長隊。不止是我家鋪面的客人,還有街坊鄰里、小販走卒,紛紛遞狀子稱見過粗麻衣人拿錢鬧事,地點不止綢緞莊與女學,連附近米鋪、藥堂都未能倖免。有人甚至掏出十文制錢,說是昨日傍晚有人塞給他,讓他路過時啐一口“蘇家女子不安分”。
衙役起初不信,待查了幾人供詞,發現口供竟出奇一致:時間、衣著、言語分毫不差,才覺事有蹊蹺。
第三日,我的文書送到了府尹案頭。
措辭極恭,字字無刺:“妾身不敢妄議貴胄,唯願朝廷明察秋毫,莫使小人借勢作惡,汙了清平世道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