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指名道姓,也未提太子二字。但京中何人不知,匠作監隸屬內廷,尋常惡徒豈能持有其牌?又有誰,能在一夜之間調動數十閒漢,精準散佈同一謠言?
文書一齣,茶樓酒肆頓時沸然。
“這是衝誰去的?”
“還能是誰?前幾日才被皇上斥責閉門思過,轉頭就派人砸人家產業,哪有這樣的道理!”
“人家將軍夫人一聲不響,只把證據擺出來,反倒顯得咱們天家……唉。”
風向變了。
綢緞莊的客人慢慢回來了。有人指著門前懸掛的汙錦說:“這才是真章,敢亮出來,說明心裡沒鬼。”還有婦人帶著女兒來女學報名,說:“我寧可讓孩子唸書識字,也不讓她一輩子被人幾句閒話嚇得縮頭。”
我坐在東院窗下,手中捧著一份抄錄來的街談。字跡潦草,卻是百姓原話。一頁頁翻過,唇角微松。
顧晏之昨夜遣人捎話,說南疆調來的人已潛入京中,暗中護著兩處產業。我回了一句“知曉”,未再多言。他替我擋外敵,我便在京中守住根基。各司其職,不必相擾。
傍晚時分,春雨忽至。細密雨絲落在院中石板上,濺起薄霧般的水汽。我起身關窗,見廊下一名小丫鬟正踮腳取下溼透的燈籠,換了乾的重新掛上。
她動作輕巧,彷彿只是日常瑣事。
我也只是靜靜看著。
雨下得不大,但足以洗去街面浮塵。明日天晴,人們會發現,那些潑在牆上的黑泥已被沖刷乾淨,露出底下原本的青磚。
而我的綢緞莊,會在晨開之際,推出新緞——月白色底,繡淺金蘭草紋,名為“清漪”。取自“風波止,清漪生”之意。
不張揚,也不退讓。
天色漸暗,我吹熄燭火,獨坐於室。窗外雨聲淅瀝,屋內唯有呼吸輕勻。
我知道,這一局尚未終了。太子不會就此罷手,朝堂也不會長久平靜。但至少此刻,我守住了該守的,還擊了當還的。
桌角放著今日最後一份訊息:順天府已拘押七名涉事閒漢,其中三人招認確有蒙面人按人頭付錢,指揮他們辱罵女學、貶損綢緞品質。更有一人,交出了那枚殘缺銅牌。
我伸手撫過紙頁邊緣,指尖觸到一處折角——那是傳遞訊息的人留下的記號,表示來源可靠。
我未拆信追問後續,也未命人加派人手反搜幕後。該做的已經做了。剩下的,是讓事情自己浮出水面。
雨聲中,我合上雙眼,再睜時,已是一片清明。
外間傳來更鼓,三更將盡。
我起身,從櫃中取出一隻木匣,開啟,裡面整齊疊放著女學近三個月的學生簽到簿。每一頁都按日期排列,名字清晰,無一遺漏。
我抽出最上一本,翻至空白頁,提筆寫下:“四月初九,新增學生二人,束脩全免。授課如常。”
筆尖頓住片刻,又添一句:“風雨未阻課業,足慰初心。”
擱筆,合冊,歸匣。
窗外雨勢漸歇,雲層裂開一道縫隙,漏下一縷微光,照在窗欞橫木上,像一道無聲的印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