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氏臉色變了:“侯爺明鑑,各院用度不同,西苑地勢低,溼氣重,才多撥了些……”
“那你為何不把凝暉院的地勢也說一遍?”他聲音不高,卻壓得人喘不過氣,“林嬤嬤是你夫人的老人,如今因寒病倒,你身為繼室,不思撫卹,反倒剋扣炭火,傳出去,別人怎麼說你?”
她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出話來。
我站在一旁,靜靜看著她。她一直擅長裝賢惠,可在數字面前,再好的話術也遮不住漏洞。
蘇振庭合上賬冊,交還給我:“你做得對,留下憑證。往後若有類似事,直接報我。”
他又轉向周氏:“即刻補足凝暉院炭火,不得再有延誤。另,林嬤嬤年邁,今後每月加半吊藥錢,從公中出。”
周氏低頭應下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。
當天下午,炭車就到了。
我站在院門口,看著下人一趟趟搬進新炭,堆在柴房門口。林嬤嬤在屋裡聽見動靜,掙扎著要起來,被我按住了。
“別動,”我說,“炭來了,您安心養病。”
她閉上眼,眼角有淚滑下:“小姐……老奴不中用了,還讓您費心。”
“您不是為我費心,”我輕聲說,“是為夫人守到最後的人。”
她沒再說話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晚間,我坐在燈下重新核對賬目。炭薪一項已更新,補發二十斤,簽收人為新任管事趙婆子——那位曾被調去漿洗房的老僕。他今日來報到時,雙手作揖,聲音發顫:“老奴謝小姐抬舉,往後必盡心辦事。”
我沒多言,只讓他記住一句話:“賬要清,心要正。”
春桃不在,我獨自執筆,將今日事一一記入新賬。墨跡乾透後,我合上冊子,放在櫃中。旁邊那枚白玉私印靜靜躺著,尚未啟用,但我知道,它遲早會蓋在更重要的文書上。
第二日清晨,我正在試明日赴宴的衣裳,林嬤嬤讓人送來一張紙條。我開啟一看,依舊是那張藥材補單,角落裡寫著一行小字:**安神散,加量**。
我盯著那三個字,許久未動。
風真的來了。
屋外傳來腳步聲,是小丫鬟來報,說裁縫已把新制的雲錦披風送來了,正等著我過目。
我起身走向外間,陽光斜照在門檻上,映出一道清晰的影子。
披風是月白色,繡著銀線梅花,領口襯著一圈雪狐毛,輕軟暖和。我伸手摸了摸,料子細密,針腳勻稱。
“掛起來吧。”我說。
小丫鬟應聲退下。
我站在穿衣鏡前,看著裡面的自己。三年前離京時,我低眉順眼,忍氣吞聲;如今站在這裡,背脊挺直,眼神清明。
周氏以為剋扣幾斤炭就能壓住我,可她忘了,真正能決定冷暖的,從來不是炭火,而是人心。
我轉身坐下,端起茶杯。茶是新泡的,熱氣裊裊上升,在晨光中緩緩散開。
門外傳來炭盆點燃的聲音,噼啪一聲,火星躍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