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窗縫鑽進來,吹得案上那頁藥材補單微微翻動。我盯著“安神散”三個字,底下沒有“加量”,也沒有“減半”,只是尋常一筆。簷角銅鈴輕響了一下,又歸於沉寂。
風來了,可還未落定。
我合上詩集,起身去偏廂看林嬤嬤。她躺在炕上,蓋著兩層厚被,臉色發青,手按在胸口咳個不停。小丫鬟端來薑湯,她勉強喝了幾口,指尖仍是冰的。
“夜裡冷得很,”她喘著氣說,“炭盆早熄了。”
我掀開炭盆蓋子,裡面只剩一層灰,底下連塊紅炭都沒有。我問:“前日申領的三十斤呢?”
小丫鬟低聲答:“管事婆子只送了五斤來,說是……府裡緊,各院都減了。”
我點點頭,沒多話,讓她們把窗戶縫隙用舊布條塞緊,又取了件厚斗篷搭在林嬤嬤身上。她是我母親留下的老人,經年服侍,如今病成這樣,不是一時受寒,是舊疾被寒氣引出來了。
回到正房,我翻開採買賬冊,手指停在“炭薪發放”一欄。凝暉院本月應領三十斤,畫押人是劉婆子——那個被我撤了差、罰掃祠堂的婆子。而西苑那邊,周氏所居之處,月領四十斤,簽收齊全,無一短缺。
我合上賬本,放在燈下不動聲色。
第二日清晨,天剛亮,我照例去前廳請安。周氏坐在主位上,穿一件秋香色緞面夾襖,手腕上一串沉香珠子,臉上笑意溫婉。她見我進來,抬了抬眼皮,道:“這幾日冷,各院都在添炭,你也多保重。”
我說:“謝母親關心。只是昨夜林嬤嬤受了寒,咳得厲害,怕是熬不住。”
她眉頭微蹙:“你院裡炭不夠使?我已吩咐下去,每院按例發放,莫非誰敢剋扣?”
我垂眼:“管事說是‘上面有令’,暫緩發放。女兒不敢多問。”
她神色未變,只道:“府中今年確有些難處,邊關軍餉吃緊,公中銀錢要省著用。你也懂事,該體諒些。”
我應了一聲,退到一旁。她嘴上說得冠冕堂皇,可西苑炭火足,我這裡卻斷供,哪來的“一視同仁”?
我知道她在等我爭辯,好坐實我“恃寵而驕”的名頭。我不爭,也不惱,只默默記下她說的每一句話。
過了兩日,蘇振庭巡查各院供暖。
我恰好在迴廊整理曬出去的藥包,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,抬頭看見父親帶著兩名隨從走來。他穿著深青色錦袍,腰間佩玉,面色沉靜。
我上前福身:“父親安好。”
他點頭,目光掃過院子,忽而頓住:“怎麼不見炭煙?你們院裡不燒火?”
我低聲道:“前日領了五斤炭,早已用盡。林嬤嬤夜裡咳得睡不著,我讓她多蓋些被子撐著。”
他皺眉:“不是按例發三十斤?”
“賬上有記,也有人畫押。”我從袖中取出一頁副本遞上,“這是採買登記,女兒不敢擅專,每筆都留了底檔。”
他接過細看,臉色漸漸沉下來。
這時周氏也聞訊趕來,面上帶笑:“侯爺怎麼親自查起炭火來了?這等小事,交給管事便是。”
蘇振庭抬眼:“小事?嫡女院裡炭都不夠燒,還叫小事?”
她笑容一滯,隨即柔聲道:“侯爺別動氣。今年府中確實拮据,我也是為大局著想,才讓各院節儉些。再說,凝姐兒這邊也不是一點沒有,總不能跟西苑比排場。”
“西苑?”蘇振庭冷笑一聲,翻開手中賬冊,“你親生女兒住的西苑,月領四十斤,一兩不少。嫡長女這邊,三十斤都不到一半。這就是你說的‘節儉’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