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,我已起身梳洗。昨夜翻完家學名錄後,心緒難得鬆動,竟睡得比往常沉些。醒來時窗外風定樹靜,簷角垂著半卷舊簾,晨氣裡透出幾分清朗。
今日是京中詩會之期。
我換上藕色繡蘭紋的褙子,外罩月白披帛,髮間只簪一支素銀流蘇釵——母親留下的舊物,樣式不新,卻溫潤耐看。春桃不在身邊,我不習慣讓旁人近身打理妝發,便自己將鬢邊碎髮抿齊,用一根青絲帶束了。
馬車行至半途,聽見前頭小廝低聲與門房說話:“蘇家大小姐到了。”
簾子掀開一角,涼風撲面。我抬眼看去,硃紅大門兩側立著數名貴女,衣香鬢影,笑語盈盈。有人瞥見我下車,聲音低了幾分,目光卻未收回。
“聽說她在南疆待了三年,整日粗茶淡飯,怕是連筆都拿不穩了。”
“可不是?前幾日還聽人說,她回府後連賬本都要人教著看。”
我腳步未停,唇角反而微揚。這些話傳入耳中,並不陌生。從前在將軍府,柳姨娘也是這般,先由旁人開口,她再出面“勸解”,一來二去,便把我釘在“無才無德”的位置上。
如今換了地方,手段依舊。
步入園中,亭臺臨水,花木扶疏。尚儀局的女官正在點名登記,我上前遞了拜帖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神情平淡,只輕聲道:“蘇大小姐,請入座西席第三位。”
我頷首落座。左右皆空,倒是前後几席陸續來了人。不多時,沈玉瑤從另一側入園,身後跟著李嫣然。兩人並肩而行,裙裾翩躚,惹得眾人注目。
“妹妹今日這身真亮眼。”李嫣然挽著她的手,“那件織金海棠裙可是宮裡新出的樣式?”
“姐姐喜歡?”沈玉瑤低頭一笑,“還是你懂我,知道我最喜這個顏色。”
她們坐在我斜前方,距離不遠不近,恰好能讓我聽見每一句話。
“你說,她真敢作詩嗎?”李嫣然壓低聲音,“我聽說南疆那邊連私塾都沒有,她能識幾個字就不錯了。”
“別這麼說。”沈玉瑤輕嘆,“她好歹是嫡長女,總讀過些書的。只是久居邊地,眼界窄些,咱們也該體諒。”
語氣溫柔,字字如針。
我沒動,只取出手帕輕輕擦了擦茶盞邊緣。茶是新沏的龍井,浮葉未沉。我盯著那片打轉的葉子,想起南疆的冬夜。那時我獨守偏院,炭火將熄,窗外風沙拍打窗欞。我沒有丫鬟伺候,自己研墨抄經,一本《詩品》翻到紙頁發脆,字句早已爛熟於心。
她們以為我不知道什麼叫孤寂。
亭前鼓聲三響,詩會正式開始。
尚儀官起身宣題:“今以‘春江’為題,限一個時辰成詩,可吟可寫,不限體裁。”
話音未落,沈玉瑤已起身行禮:“女兒願先試拙作。”
她聲音清婉,一字一頓念道:
“春水初生綠似油,畫船輕蕩柳絲柔。
佳人倚岸吹簫曲,一縷清音繞碧流。”
念罷,滿座輕贊。有人點頭稱妙,說意境清麗,有閨閣風致。
李嫣然立刻接話:“到底是書香門第養出來的,這等風雅氣度,不是誰都能學來的。”
眾人的目光朝我掃來,帶著試探與好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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