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窗紙,照在案頭攤開的賬冊上。我指尖撫過一行字跡——“蘇明軒,本月添購筆墨紙硯,支銀五百文,長姐親批”。昨夜風動燈籠的影子還浮在眼前,今日府中已有流言悄然傳開,說我苛待庶弟,削減月例。
我不動聲色。
管家遞來三份謄抄好的賬冊副本時,我只道:“一份存檔,一份送去父親書房管事處,另一份留著。”他應了便走,腳步沉穩。這些日子,賬目清白,經手分明,我不怕人查,更不怕人看。
坐定未久,貼身侍女進來稟報,說是蘇明軒的小廝剛從工房回來,說東苑舊書房窗欞破敗,書架黴朽,下人推諉,稱非主院差遣不敢擅動。
我起身,親自去了工房。
掌事的管事見我來了,連忙迎出來,臉上堆著笑:“小姐怎麼親自來了?可是哪處修繕不合心意?”
“不是不合心意,是沒人動手。”我把手中加蓋中饋印鑑的修繕令遞過去,“三日內,把東苑書房整好。窗紙換新,書架拆洗,地面清掃,另派兩名老僕去整理書籍、更換筆墨。這是正經差事,不必等誰開口。”
他接過文書,臉色微變,低頭稱是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麼。那間書房多年無人問津,原是給旁支出子弟臨時讀書用的,如今為一個庶子大興土木,難免惹人議論。可我不在乎。蘇明軒今年十五,已能通讀《孝經》,若肯用心,考個秀才不在話下。他是蘇家的兒子,不該困在偏院冷屋,靠一盞油燈熬到天明。
回主院的路上,我順道去了庫房。
挑了一方端溪硯臺,十支湖筆,兩刀宣紙,又選了副棉簾、一隻暖爐,命人一併送過去,附上一張字條:“讀書辛苦,願寒夜不冷,筆墨生香。”
沒寫落款,也不必謝。
第三日午後,我提了一部《五經正義》去了東苑。
書房已煥然一新,窗明几淨,爐火微紅。蘇明軒坐在案前看書,聽見腳步聲忙起身行禮,神情拘謹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我把書放在他案上,“聽說你在讀《論語》,這部或許有用。你若想考功名,我可為你延請經學先生入府授課,每日兩個時辰,專講策論與經義。”
他抬頭看我,眼神里有驚訝,也有遲疑。
“長姐……當真?”他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“我說話從不當真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是弟弟,值得好好唸書。不必謝我,也不必怕我。往後每月初五,我會來看你功課進展,若有難題,儘管來問我。”
說完,我轉身走了。
走出院子時,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“長姐慢走”,我沒回頭,只點了點頭。
當晚,我正在燈下核對採買單據,侍女進來低聲稟報:“東苑那邊,沈姑娘派人送了一盒點心、一雙繡鞋過去,說是給少爺補身子、添福氣的。奶孃接了,卻沒往上呈,悄悄收進了箱底。”
我擱下筆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次日清晨,我去祠堂上香。
剛出垂花門,就見蘇明軒站在石徑上等我,手裡捧著一本冊子。
“長姐。”他上前一步,將冊子遞來,“這是我這幾日抄的《大學》章句,還請過目。”
我接過翻開,字跡端正,一筆不苟。
“很好。”我把冊子合上,交還給他,“明日先生就到,你好好聽講。若有不懂的地方,別悶在心裡。”
他點頭,低聲道:“謝長姐照拂。從前……我不知道您是這樣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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