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透窗紙,我正坐在妝臺前理鬢,春桃端著茶盞進來,將一張摺疊的素箋輕輕放在案角。她沒說話,只朝我遞了個眼神。
我開啟信紙,上面無頭無尾寫著八個字:“張嬤嬤欲見,御苑西角。”
指尖一頓。這名字從未聽人提起過,可“嬤嬤”二字卻讓我心頭一緊。母親去得早,身邊舊人散落各處,林嬤嬤曾提過一句,說有幾位忠僕仍在宮中當差,只是多年不通音訊。如今這一封密信悄然遞來,時機又恰好在我即將離京之前,絕非偶然。
“備轎。”我起身換衣,選了件藕荷色褙子,外罩青緞披風,掩住平日慣穿的素色。“就說去赴崔夫人茶會,走東華門出府。”
春桃應聲而去。我站在銅鏡前整了整發髻,簪上一支白玉蘭花簪——這是母親生前最愛的樣式。若真有人記得她,也該認得這支花。
半個時辰後,轎子停在宮牆外側巷口。我步行入宮門,由熟識的守衛放行,繞至御苑西角一處偏僻廊下。此處臨近御膳房後院,常有雜役進出,卻不通主道,極少有人駐足。
我在廊柱後站定,春桃守在轉角處望風。風從簷下掠過,吹動一片枯葉貼著石階打轉。
約莫一盞茶工夫,一個佝僂身影匆匆而來。灰布裙襖,頭戴抹額,手裡還拎著一隻藥爐蓋子,正是宮中低等嬤嬤的裝束。她走近時腳步微顫,抬眼看了我一下,隨即跪下行禮,聲音壓得極低:“小姐……老奴是張氏,曾是夫人房裡管藥匣的。”
我扶她起來:“嬤嬤不必多禮。”
她搖頭,眼裡泛紅:“不敢當小姐扶。我今日冒死出來,只為一件事——夫人走得不明不白,老奴手裡有些東西,本該早交出去,可這些年……實在不敢。”
她說著,從懷中掏出一塊舊帕子,層層揭開,露出兩張薄紙。
第一張是半頁殘方,紙色泛黃,邊緣焦黑,像是從大火中搶出來的。上面原有醫署印鑑,藥目列著當歸、茯苓、甘草等補氣養血之物,但在末尾空白處,被人添了兩味藥:硃砂三錢,附子五分。字跡細瘦,筆鋒微抖,卻寫得堅決。
“這是周氏的手筆。”她低聲說,“那年冬日,夫人病重,太醫開了溫補方子,原無大礙。可這藥送去廚房煎熬前,被換了紙。我親眼看見她遣人送來這張改過的方子,說是‘加些安神之物’。我那時職位低微,不敢聲張,只偷偷留下這份底稿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,呼吸微微一滯。
第二件是一張藥材鋪的憑據,墨跡已淡,但印章清晰可見:濟仁堂,採買記錄,日期正是母親去世前三日。所購藥材正是硃砂與附子,買家註明“周宅”。
“這兩樣藥,單用無害,可摻入溫補湯劑中久服,會損心脈,使人日漸虛弱,最終看似癆症而亡。”她聲音發緊,“太醫當時診為虛勞,誰也沒想到……是慢毒。”
我慢慢收起兩張紙,放入袖中暗袋。指尖觸到那張殘方時,紙面粗糙,像刮過心頭。
“嬤嬤為何現在才肯出面?”
她低頭,手攥著藥爐蓋子邊緣:“先前怕牽連家人,也怕您不信。可昨兒聽說柳姨娘事發,將軍府側室通敵都被查了出來,我才敢想,或許……如今能有人替夫人討個公道。”
我看著她臉上縱橫的皺紋,那雙眼睛裡藏著幾十年的恐懼與愧疚。
“你冒險遞證,已是盡忠。往後只當從未見過我,照常當差便是。”
她點頭,哽了一下:“只求小姐保重自己。夫人臨終前最後一句話,是問您有沒有吃飽飯……她說,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您。”
我沒答話,只將那支白玉蘭簪取下,塞進她手裡:“留個念想。若將來有難處,持此物去永寧侯府尋春桃,她自會接應。”
她雙手接過,緊緊握著,再拜之後,轉身匆匆離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。
回程路上,我坐在轎中未語一言。春桃跟在側旁,腳步輕穩,也知此時不該多問。
進了府門,我徑直回房,命她關緊門窗,守在門外。
屋內陳設如常,箱籠已收拾妥當,幾件冬衣疊放在床頭,等著明日送往驛站。我走到床邊,掀開底板暗格,取出一隻烏木小匣。開啟後,將那兩張紙並排放入,又覆上一層油紙,鎖好匣子,重新藏入地板之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