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徹底黑了。我睜著眼，坐在床沿，沒有動。
屋內漆黑如墨，連窗欞的輪廓都融進暗色裡，唯有牆角那張木桌的邊沿，在極微弱的月光下浮出一道灰白的線。呼吸很輕，但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緩慢而沉重地撞在胸腔裡。掌心那道舊傷還在脹，像有根鏽鐵針埋在皮肉深處，每逢夜深便開始發燙。
我沒有去碰它。
窗外無風，院中枯葉伏在青磚上，紋絲不動。整個清漪閣靜得如同墳墓，連簷角滴水的聲音都沒有。我已經坐了很久，久到雙腿有些發麻，卻仍維持著這個姿勢——背脊挺直，雙手放在膝上，眼望著前方那片黑暗。
就在這死寂之中，第一聲腳步響了起來。
不是僕婦送膳時那種急促而低伏的腳步，也不是雜役巡夜時拖沓散漫的步子。這腳步沉穩、有力，踏在青磚上的節奏極慢，每一步都像是經過計算，不疾不徐，由遠及近，直抵院門。
我指尖微蜷。
他知道這院子的佈局，知道哪塊磚鬆動會發出異響，也知道從角門到我房門前共有三十七步。他走得很準，沒有踩錯一步，也沒有停頓。那聲音越來越近，最終停在門外。
門軸輕輕一響。
一道細長的月光斜切進來，橫亙在地面，照亮了半幅褪色的地毯和一隻孤零零的繡鞋。門開了一道縫，不多不少，剛好容一人側身而入。玄色大氅的下襬掃過門檻，垂落於地，沾了夜露，顏色更深。
他站在門口，沒有點燈，也沒有喚人。
我依舊坐著，沒有回頭，沒有起身，也沒有開口。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，沉得像壓了一塊鐵。衣料貼著肩胛的皮膚，薄而冷，彷彿正一點點被那視線穿透。
他終於抬腳，走了進來。
靴底與地面相觸，聲音極輕，但每一步都清晰可辨。他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，不再靠近。燈光本就不存在，我們之間只有月光割出的一道界限，他站線上外，我線上內，誰都沒有越過去。
我看不見他的臉。他站在陰影裡，帽簷壓得低，眉目隱沒在黑暗中，只有一雙眼睛，亮得驚人，像雪夜裡未熄的炭火，牢牢鎖住我。
我不敢看太久。
低頭的一瞬，右手悄然滑入袖中，指尖找到那道凹痕，用力掐了進去。鈍痛立刻傳來，皮肉陷下去，指甲幾乎要嵌進舊疤的裂口。血沒流，但我知道它在。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——用痛提醒自己還活著，還能忍。
他沒有動。
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。時間像是凝住了，連空氣都變得滯重。我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是一刻，也許是兩更天已過，只知道窗外的月光偏移了幾寸，照到了我的腳尖。
他忽然動了。
不是向前，而是緩緩轉過身。大氅隨著動作微微揚起，掃過地面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他走得比來時更慢，彷彿揹負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，壓得肩背微沉。到了門口，他頓了一下。
那一瞬，我幾乎以為他會回頭，但他沒有。
門被輕輕合上，咔噠一聲，鎖住了滿室黑暗，也鎖住了方才那片刻的對峙。
我仍坐著，一動未動，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，遠得再也聽不見，我才緩緩鬆開手。掌心印著四道深深的指甲痕，邊緣泛紅，滲著極細小的血珠，黏在皮膚上，溼漉漉的。
我將手抽出袖口，平放在膝上，任它暴露在微光裡。
屋裡還是黑的。燈沒點，窗沒開，一切都和他來之前一樣。可我知道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不是物件的位置變了，也不是空氣流動的方向改了，而是某種更隱蔽的東西碎了——像是冰層下悄然裂開的一道縫，無聲無息，卻再也無法彌合。
我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，目光落在床頭那件疊好的外衣上。是昨日穿過的，月白色，領口有一處細小的磨損，是我縫補過的。針腳細密，來回三遍，結實為止。如今那線頭還翹著一點，沒剪乾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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