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進東跨院,我正站在新設的家塾裡,指尖拂過書案邊緣。昨夜下過一場細雨,木料吸了潮氣,觸手微潤。我蹲下身,將顧承安的小凳子往亮處挪了半寸。他個頭還不高,得讓陽光落在紙頁上,不傷眼睛。
書案上攤著《千字文》和《弟子規》,是我親自挑的版本,字大行寬,墨色勻淨。筆筒裡三支狼毫並列,最短那支是給他用的。硯臺邊上壓著一張紙,上面是我昨夜寫的批註:教“天地玄黃”時,先說天為何藍、地為何厚;講“孝悌之義”,可舉家中事例,勿空談道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沉穩有力。顧晏之推門進來,身上還帶著晨間練武后的氣息。他換了一身家常青衫,腰帶未束緊,袖口卷至小臂。他先看了眼窗外的天光,又走到兒子的座位前,半蹲下去,伸手量了量桌案高度。
“坐姿要正,背不能彎。”他低聲道,像是自語,又像是提前演練待會兒要說的話。
我點頭,“先生還沒來,我想先讓他熟悉地方。”
他嗯了一聲,目光掃過牆邊立著的戒尺,眉頭微動,卻沒說什麼。我知道他在想什麼——軍中治兵,錯則罰,但孩童啟蒙,未必非得靠威嚇。
我們正說著,乳母牽著顧承安從迴廊走來。孩子穿了件簇新的靛藍袍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有些拘謹。看見我們站在屋裡,他停下腳步,抿了抿嘴。
“進去。”我輕聲喚他。
他這才抬腳邁進門檻,眼睛在屋內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那張專為他準備的書案上。他鬆開乳母的手,慢慢走過去,手指輕輕碰了碰攤開的書頁。
“這是你日後讀書的地方。”我說,“每日辰時初刻到午時,你要在這裡寫字、背書。若天氣好,午後也可在院中誦讀。”
他抬頭看我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一絲怯意。“孃親也讀過這些書嗎?”
“讀過。”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,與他平視,“我六歲開始念《女誡》,七歲學抄《心經》。你現在學的,比那時容易些。”
他點點頭,似乎安心了些。這時,外頭傳來一聲通報:“周先生到了。”
我起身迎出去。來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男子,布衣素履,眉目清朗,手中提著一箇舊書箱。他行禮道:“卑職周文遠,奉命教導公子啟蒙,今日初次見面,請夫人、將軍指教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顧晏之走上前,“聽聞你曾在縣學執教八年,所教學生皆品行端正,學業有成。我們請先生來,不求他早早成名,只願他明理守分,做個正直之人。”
周先生低頭應是。
我引他入內,將預先備好的課業安排遞上。他翻開看了看,神色認真。“《千字文》識字,《弟子規》立行,再輔以《孝經》節選,循序漸進,甚好。”
“還有一點。”我看著他,“我希望教學不必過於嚴苛。他年紀小,理解力有限,若有錯處,先問緣由,再加引導。死記硬背,不如真正懂了。”
周先生略一怔,隨即鄭重拱手:“夫人所言極是。童蒙如春苗,需雨露滋養,不可強折。”
顧承安一直安靜聽著,這時忽然開口:“先生,‘人’字怎麼寫?”
周先生笑了,“你想現在就學?”
他點頭。
我示意乳母退下,自己坐在他身邊。周先生取過筆,蘸墨,在紙上緩緩寫下一筆撇、一捺。
“你看,一撇一捺,支撐起來,就成了‘人’。”他說,“做人,也要站得穩,行得正。”
顧承安盯著那兩個筆畫看了許久,才小心翼翼握住筆桿。我伸手覆在他手上,帶著他臨摹。第一筆歪了,第二筆稍好。連寫五遍後,他放下筆,仰頭問我:“孃親,我寫得好嗎?”
“比剛才好。”我說,“明日再練,會更好。”
顧晏之不知何時已站到桌邊。他俯身看了看紙上那些稚嫩的字跡,伸手點了點其中一筆較直的捺。“這一筆,像你祖父當年練的。”
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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