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尚未鋪滿庭院,我已起身梳洗。銅鏡裡映出一張沉靜的臉,眉間不再有連年積壓的倦意。外頭傳來僕婦走動的聲音,腳步輕快,夾雜著壓低的笑語——今日是承安成婚的日子。
顧晏之站在廊下,一身簇新的墨青錦袍,腰間佩刀換作了玉帶鉤。他聽見響動轉過身來,目光落在我身上略一點頭
我頷首,未多言語。三年前我們歸京時,誰曾想這一日能如此安穩地站在這裡,為兒子操辦婚事。那時南疆未平,朝局動盪,連呼吸都帶著警覺。如今簷角懸的不再是風鈴示警,而是紅綢結穗,隨晨風輕輕擺動。
正堂早已佈置妥當,香案上燭火通明,供著顧家歷代先祖牌位。承安穿著大紅喜服立於階前,身形挺拔,眉目間有幾分像他父親年輕時的模樣,卻少了那份冷峻,多了溫和與篤定。他見我出來,微微躬身行禮,聲音穩重:“母親。”
我走上前,替他理了理肩頭的繡金紋,低聲道:“今日是你人生大事,莫慌,也別急。持中守和,敬親睦鄰——這兩句話,不只是對旁人說的,也是持家的根本。”
他應了一聲,眼神清明。
吉時將至,鼓樂聲起。門外馬蹄輕響,迎親隊伍到了。賓客陸續入席,皆是朝中清流官員及其家眷。席面不尚奢華,器皿素雅,陳設以文房四寶、松竹盆景為主,無金銀堆砌,亦無喧鬧戲謔,反倒透出一股端方之氣。
新人入門,拜天地,祭祖宗,三禮有序。待到拜見雙親時,承安牽著新婦的手緩緩跪下。她蓋著紅蓋頭,身姿端秀,雙手交疊置於膝前,動作一絲不苟。我坐在主位右側,顧晏之在左,兩人共同受禮。
春桃——不,現在該說是陪嫁嬤嬤了——捧來茶盞,新人敬茶。我接過那杯熱茶,指尖觸到瓷壁溫潤,飲了一口,放入托盤。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對羊脂玉如意,遞予兒媳:“持家不易,願你順遂安康,內外皆寧。”
她雙手接過,聲音細而穩:“謝母親賜物,兒媳定當謹記教誨。”
顧晏之也回贈了一柄短劍,非戰用,乃禮器,象徵守護門戶之意。承安鄭重接下,收入鞘中。
宴席開席,觥籌交錯卻不失分寸。有人舉杯高聲道:“顧公子娶賢良之女,實乃朝廷之幸!兩家聯姻,忠正相承,國之棟樑,後繼有人!”
眾人應和,掌聲如潮。
我沒有多飲,只淺嘗了幾口甜羹。眼角餘光掃過滿堂賓客,那些面孔大多熟悉,都是這些年始終站在新政一邊的人。他們不曾動搖,亦未投機,如今坐在一起,談笑間皆是民生政事,無人提及權謀傾軋。這世道,終於容得下這樣一場乾淨的婚禮。
席間有老臣感慨:“老夫歷經三朝,頭一回見將軍府辦喜事竟能這般從容。從前不是邊關告急,便是朝中紛爭,哪有心思管兒女婚嫁?今日一看,才知太平滋味。”
顧晏之坐在席上,聽著話音,只微微一笑,舉杯致意。
日影西斜,宴罷賓客漸散。殘席未收盡,僕婦們提燈穿梭,清掃庭前碎花與紅紙屑。我和顧晏之並肩立於東苑廊下,望著新房方向。窗紙映著燭光,影影綽綽,能看到兩人相對而坐的身影,偶有低語傳出,極輕。
夜風拂面,帶著初夏的暖意。
他忽然伸手,輕輕握住我的手。掌心溫厚,指節微糙,一如當年南疆風沙磨礪出的模樣。
“咱們的孩子,”他低聲說,“也終於成家了。”
我望著那扇亮燈的窗,喉間微動,未答話。
記憶忽閃——那是我出嫁當日,永寧侯府張燈結綵,我也曾端坐內室,聽著外頭鑼鼓喧天。那時不知前路如何,只知要守住身份,不負父命。而今我的兒子坐進了那間新房,他的妻子不必擔驚受怕,不必隱忍求存,她的背後,是一個安定的家,一個清明的朝堂。
良久,我輕嘆一句:“這一代,會比我們更順些。”
轉身時步履平穩,走入內室。換下禮服,披上素色寢衣,銅鏡前摘下發釵,一頭青絲垂落肩頭。窗外蟲鳴細細,遠處仍有零星燈火未熄。
顧晏之吹滅最後一盞燈,臥榻而息。
庭院深處,紅燭仍在燃燒,映得階前一片暖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