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陽光穿過海棠樹梢,落在書房窗欞上,映出斑駁光影。那疊《京畿婦孺醫館籌建條陳》已被收進布匣,擱在案角。
我起身推開窗,風裡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,院中已有腳步聲陸續傳來。
顧晏之從外院走來,手裡拿著一卷族譜,袖口沾著些微香灰。他站到我身邊,將冊子遞過來:“方才在祠堂重錄了三代名錄,名字都齊了。”
我接過翻開,紙面清整,墨字端方,自我們這一代起,往下已延出三房男丁、四房女兒,孫輩又添十數人,連曾孫的名字也已落筆登記。
指尖撫過那些名字,有些任職戶部、工部,有些掌商號於邊關,還有人在國子監講學授經。無一人荒怠度日,皆守本分,各行其道。
我低頭不語,他似察覺什麼,輕聲道:“你在想南疆的事?”我沒有答,只是想起當年遠嫁途中,獨自坐在馬車裡,聽著鐵甲碰撞之聲,心裡只盼著能守住身份不失,家訓不墜。那時何曾想過,有朝一日竟能坐在這京城府邸之中,看子孫滿堂,門楣生輝。
他握住我的手,掌心溫厚,語氣平實:“你我拼了一輩子,不就是為了今日這一刻?如今他們個個立得住,說話有根,行事有據,連外頭都說‘顧家兒郎,不靠父蔭,自有擔當’。你還憂什麼?”
我抬眼看他,鬢髮早已花白,眼神卻仍如少年時一般清明堅定。正說著,廳外來人通報,午宴已備好,請祖父母入席。
正堂張燈結綵,雖未大辦,卻處處透著喜氣。兒孫們按長幼次序列坐,見我們進來,紛紛起身行禮。
幾個年幼的曾孫跑上前抱住我的腿,仰頭喊“老祖母”,聲音清脆。我笑著摸了摸他們的頭,牽著人往主位去。
席間有人說起近日江南水患,一位孫兒正在工部任職,正參與堤防修繕,已擬出一份疏渠圖樣,明日就要呈交尚書省。
另一位女孫嫁與太醫院判,昨夜剛協助穩住一位難產貴婦,今晨才歸家歇息。
還有一位在北地經商的侄孫,捎信回來說今年羊毛收購順利,新開的學堂也已落成,專收牧民子弟識字讀書。
他們一個個說著各自事務,語氣平靜,毫無炫耀之意。我靜靜聽著,偶爾點頭,或問一句細節。
顧晏之坐在旁邊,始終未多言,只在有人提到軍屯舊制時插了一句:“輪調不可過頻,兵心要穩。”那人立刻記下,說回頭補進條陳裡。
飯後移至後園賞花,正值海棠盛放,滿樹粉白如雲。孩子們在草地上追逐嬉鬧,幾位兒媳聚在亭中閒話,說起哪家孩子最近學會了騎馬,哪家小姐寫的字被先生誇獎。
遠處傳來琴聲,是某個孫女在廊下調絃,彈的是《清平調》,曲調明快,不疾不徐。
傍晚時分,街坊鄰里路過府門前,見燈火通明,人影往來,便駐足議論。
有老人拄拐嘆息:“早年誰說永寧侯府要敗?看看如今,一門雙望,文武俱全。連茶樓都在唱‘將軍歸田,兒女擎天’。”
旁邊婦人接話:“聽說連宮裡都派人來問過族學章程,想照著辦個宗室女子塾。”
我倚在廊柱旁聽了一會兒,轉身對身旁侍女說:“明日把城西那處宅子騰出來,再開一處義學,專教孤女識字算賬,不必收束脩。”她應聲退下。
翌日春祭,兩府合祭於宗祠。我與顧晏之並肩主祭,身後站滿三代子孫。
禮樂響起,香菸嫋嫋,族中長老誦讀家訓,唸到“持身以正,待人以誠,居安思危,興利除弊”幾句時,我看見前排幾個小孫子也跟著低聲默唸。
祭禮畢,眾人緩步出祠。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青石階上,映得兩旁碑文清晰可辨。
我們並肩走在最後,腳步緩慢而安穩。路旁百姓圍觀未散,有人低語:“百年未見這般光景。”也有人說:“這才是真正的世家氣象。”
回到府中,天色尚未全暗。我們在庭院設了小桌,擺上清茶點心,兒孫們圍坐左右,談笑不斷。
一個曾孫爬到顧晏之膝上,非要聽打仗的故事。他拗不過,只得揀了個最平淡的講起來:“……那年冬雪封山,糧道斷了七日,將士們啃幹餅喝雪水,也沒一個人逃。”
孩子睜大眼睛,聽完說:“祖父,我也想當兵。”他摸了摸孩子的頭,只說:“等你長大,太平盛世,不必再打仗。但若有事,也要站得出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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