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靜,簷角掛著半輪清霜似的月。我合上那本舊筆記,紙頁邊角已磨得發毛,墨跡也淡了,可“民為邦本”四字仍清晰如初。顧晏之坐在案側,劍橫膝上,手指緩緩撫過劍脊,沒有說話。
他今日練劍比往日久了些。
七日前宮中使者來過,帶走了我們寫的三條軍策。自那以後,院中井水每日多舀一桶,灶火也總留著餘溫——像是在等什麼人再來。
我將燈芯挑亮一分,鋪開一張素絹,提筆寫下第一條:勤於政事。字落得穩,心卻輕顫了一下。不是為誰求榮寵,而是想起當年在女學講授典章時,那些女孩眼裡跳動的光。她們後來有人執掌糧倉,有人督辦工坊,皆因識了字、懂了理,便不再只是依附父兄妻兒而活的人。如今這天下,也該如此。
第二條:愛民如子。寫至此處,筆尖頓住。何謂“子”?非是俯視螻蟻般的憐憫,而是視百姓為骨肉,痛癢相關,寒暖共知。我記得南疆大旱那年,顧老夫人嫌災民髒亂,不願開倉,是我帶著春桃連夜翻賬冊,找出先帝曾批過的賑濟舊例,硬是爭下三日放糧權。那時還不懂權謀,只覺得若眼睜睜看著人餓死,夜裡必不得安眠。
我吹乾墨跡,把這兩條遞給顧晏之。他看完,點頭,又添一句:“非以恩賜之心待之,乃以共命之念守之。”語極平,卻重如鐵。
第三條:任用賢才。這一條我寫得最快。朝中不缺能臣,缺的是容人之量。昔日李尚書結黨排擠異己,便是怕有人奪其位。可治國如行舟,一人掌舵尚且難穩,何況妄圖獨攬風向?
第四條:遠離奸佞。顧晏之接過筆,在這句下加了一行小字:“聽言觀行,察微知著。諛辭易入耳,逆語方利行。”
我們對坐良久,窗外風過竹林,沙沙作響。他終於開口:“不署名也好。”
我點頭。“只願它能入殿中一閱,不在高座之上,而在燈下案前。”
次日午後,馬蹄聲再起。
不是急報,也不是輕轎,而是一乘青布小車,隨從不過二人,皆穿宮中內侍常服,卻不佩金牌。領頭那位老太監下車時腳步略沉,顯是長途跋涉而來。
我與顧晏之迎至院門。
老人捧出一個錦匣,說是新皇親命所賜,另有文書一封,請蘇夫人與顧將軍親啟。我接過匣子,入手溫潤,開啟一看,是兩枚玉鎮紙,一雕松枝,一琢梅影,底下壓著一頁摺子,題為《勤政錄摘抄》,其中竟有數條批註,筆跡雖新,內容卻與我們昨夜所書暗合。
“陛下讀了?”我問。
老太監低頭,“昨夜三更未歇,今晨退朝後即召近臣議屯田事,引了一句‘非以恩賜之心待之’,滿殿肅然。”
顧晏之站在階下,手按劍柄,目光落在使者身後那匹瘦馬身上。那馬鬃毛凌亂,蹄上有泥,應是從京畿一路疾馳而來,中途未曾換乘。
“你們幾日到的?”他問。
“六日。”使者答,“日夜兼程,不敢耽擱。”
我轉身回屋,取出昨晚寫就的四條絹冊,又附一封信,只說:“此非諫書,乃老臣夫婦夜讀史籍所思,願供陛下燈下閒覽。”封好後交予使者。
顧晏之此時上前一步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:“勿言出處,但為參考。若有用處,是國之幸;若無益處,也莫追究來源。”
使者鄭重收下,叩首告辭。
馬車遠去時揚起一陣塵土,我立於院中未動。顧晏之走過來,站在我身側,望著京城方向。
“風已起。”我說。
他默然片刻,道:“該回城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