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如紗，覆在山道上。昨夜那根鐵槍仍立於陵前，槍尖凝露，青苔沿稜角攀爬，卻壓不彎它筆直的身姿。天光未明，已有腳步聲自遠處傳來，踏在溼石階上，輕而穩。
百姓從四面八方來。老者拄杖緩行，婦人牽著孩童，學子揹著書簍。
他們不約而同地停在碑前，自行掃去臺階落葉，擺上素白山菊，點燃三炷清香。
無人主持，也無號令，動作皆出自本心。香火一縷縷升起，在微涼的空氣裡盤旋，與山間薄霧融成一片。
一名老農蹲在碑側，佈滿褶皺的手撫過石面。他身邊的小童仰頭問：“爺爺，這是誰的墳？”
老人不答，只低聲說：“你可知‘五不賣’？饑荒不賣糧，疫病不漲價，劣貨必焚燬……這些規矩，就是這位夫人定下的。”
孩子搖頭，老人便繼續道：“那時節，米商囤積居奇，藥鋪趁災抬價，是她牽頭立約，才讓市面安穩下來。咱們今日能安心過活，靠的是百年前有人守住了道義。”
不遠處，兩個女學生站在墓碑前。一個取出紙筆，抄錄碑文：“持中饋而安家國，秉忠勇以衛邊疆。”
另一個望著字跡出神，忽而輕聲道：“她不是隻待在內宅的夫人，她是護國之人。”旁人聽見，默默點頭，無人反駁
。一位挑擔路過的貨郎放下扁擔，也湊近看了看碑文，喃喃道：“我祖父說過，當年南疆戰亂，將軍守關不退，夫人則在後方排程糧草，安置流民，晝夜不歇。若非他們夫妻同心，哪有今日太平？”
日頭漸高，霧氣散去。陵園開闊處，人群越聚越多。有人帶來新蒸的米糕，說是家中老人囑咐要供在碑前；
有匠人獻上親手打磨的木牌，刻著“德澤長存”四字；還有孤兒院的孩子們排成一行，捧著野花輕輕放在冢前。
他們不懂太多過往，只聽先生講過，這兩位先賢曾為貧兒建學堂、為孤老設粥棚，所以今天也要來謝恩。
一名身著官服的男子立於碑前，展開卷冊朗讀：“大靖永寧侯府嫡女蘇氏，諡貞懿；南疆鎮國將軍顧公，諡武安。百姓感其恩德，私稱‘護國夫人’‘護國公’，香火不絕。”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。
年輕一代原不知其名諱，至此方知尊號由來。有人低聲複述：“護國夫人……原來她叫蘇氏。”語氣裡沒有驚奇，只有敬重。
正午時分，祭拜的人群自發整隊。三人一組，依次上前，躬身行禮。而後齊聲三呼：“謝護國夫人！謝護國公！”
呼聲穿林越谷，驚起林中飛鳥。群鳥騰空而起，盤旋於雙冢之上，羽翼拍動聲混著風聲，久久不息。
陽光落在墓碑上，照見“護國”二字，漆色如新。石階已被清掃得乾乾淨淨，香爐中的灰燼尚溫。
一名小女孩把手中的花束輕輕放下，抬頭問母親：“他們還能聽見嗎？”母親俯身，低聲道：“只要有人記得，就一直聽得見。”
山風拂過，吹動碑前垂掛的素綢。一隻飛鳥掠過天際，融入雲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