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自天際漫開,覆上京城的青瓦簷角。昨夜那隻飛鳥早已不見蹤影,唯有屋脊上的露水緩緩滑落,在磚縫間洇出深色痕跡。
街巷漸醒,坊門次第開啟,炊煙從各家灶臺升起,與河面薄霧融成一片。一輛糧車碾過石板路,木輪穩而無聲,車上麻袋堆得齊整,封口處印著“義倉”朱記。
城南市集已有商販擺攤。鐵匠鋪前火爐正旺,匠人赤膊揮錘,火星濺落在溼泥地上,嗤地化作白氣。
一旁學堂牆外,幾個孩童蹲在溝邊放紙鳶,線軸滾得飛快,笑聲撞上粉牆又彈回來。橋頭石欄處,書生倚著背誦《治要》,書頁翻動聲混入市聲喧嚷,無人打擾。
官道上車馬不斷。運茶的、載絲的、馱藥材的隊伍排成長列,稅關小吏坐在棚下核對單據,筆尖蘸墨從容劃過紙面,不時抬眼掃視一眼貨品。
銅錢在百姓手中流轉,大小制式如一,無雜鑄私錢之相。田畝間渠水清流,農人立於埂上檢視水位,遠處牛鈴輕響,耕犁翻開新土。
書院內外皆有學子出入。男童女童分廊而行,皆穿素色直裰,髮束方巾。
講堂內傳出誦讀聲,教習手持戒尺點向牆上掛圖:“此乃貞懿書院所傳《農政全書》節錄,諸生須知粒食來之不易。”
窗外老槐樹影斜移,照見廊下石碑,刻著“女子可教,民智乃開”八字,字跡經年未損。
街頭說書人支起布棚,驚堂木一拍,開口便是:“話說百年前,有位蘇夫人,持中饋而安家國,設商約以正市道……”
圍坐男女老少皆靜,連哄孩子的婦人也停了搖扇。說到“五不賣”規矩時,鄰座小兒竟跟著念出聲來,引得眾人一笑。話本雖已傳唱百年,然每至清明前後,聽者愈眾。
宮城南門徐啟,禁軍列隊而出,非為巡防,乃是護送春祭儀仗。
黃綢鋪道,香爐焚柏,百官衣冠齊整,緩步前行。皇帝親執三牲祭於太廟,禮官唱誦祝文,聲傳四野。
百姓可在觀禮區跪拜,不拘身份貴賤。禮畢,宮門外張貼新科進士榜,墨跡未乾,已有士子擠上前尋自家姓名,喜極而泣者有之,默然垂首者亦有之,皆無譁亂。
南疆邊城,駝鈴入關。胡商牽隊而來,攜香料、寶石、毛氈,換絲綢,瓷器,農具而去。
守軍查驗文書後放行,僅取印憑登記,無盤詰刁難。市集專闢互貿區,漢胡商賈同席議價,言語不通則以手勢輔之,成交時共飲一碗酪漿。城牆之上,旗幡不動,箭樓空置,兵卒倚牆曬太陽,槍尖鏽跡斑斑。
京畿內外,無一處荒田。村舍整潔,倉廩可見餘糧。醫館門前常有排隊領藥之人,皆持戶帖登記,不收銀錢。
孤老院中有專人奉膳,童子入學免束脩,紙筆由公費供給。河道疏浚工程年年進行,工錢按日發放,民夫自帶飯食,午時席地而坐,談笑間扒完一碗糙米。
黃昏將至,萬家燈火漸明。酒樓食肆賓客盈門,卻不聞酗酒鬥毆之聲。更夫提燈巡街,腳步緩慢,口中哼著小調。
河畔柳堤有人散步,夫妻並肩,小兒跑在前頭追螢火蟲。橋下烏篷船裡,漁人收網,魚簍中活鱗跳躍,明日清晨便可入市。
宮門閉合,鐘聲蕩過城垣。春祭已畢,天地歸寧。風拂過太廟前的松柏,枝葉微動,似在低語。
城中兩處府邸依舊亮著窗燈——永寧侯府與將軍舊宅,書房內仍有年輕子弟伏案抄寫家訓,筆鋒工整,一如百年前初立之時。
鐵槍矗立,影子投在地上,橫過青磚,不動如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