轎子行至半途,忽而一頓。
外頭傳來低語,似乎是遇上了另一隊車馬。我未睜眼,只聽著動靜。片刻後,腳步聲靠近轎旁,有人低聲通報:“是宸王府的儀仗,王爺親自在此等候,請大小姐暫留片刻。”
我睜開眼。
簾外燈火昏黃,映出一道挺拔身影。他站在轎前,黑袍未換,手按腰間玉扣,神色未變,彷彿剛才那一別不過是場錯覺。
“請蘇大小姐下車一敘。”
我掀開簾子,目光直視他:“王爺還有何指教?”
他不答,只看著我,良久才道:“你說‘過往種種,皆已作罷’——當真能罷?”
我冷笑:“王爺覺得不能罷?”
“若真能罷,何必說得這般決絕?”他聲音壓低,近乎耳語,“你明明知道,我不是為了蘇月柔而來。”
我心頭一震,面上卻不顯。
“那王爺是為了什麼?”我反問,“為了查我家父是否通敵?那份遲了三日的奏報,如今可找到了?送信的小太監,可還活著?繼母院中抄出的密信,可曾核對筆跡?”
他瞳孔微縮。
我繼續道:“若王爺今日前來,是為追查舊案,那我願隨您入刑部對質,一一作答。但若您只是想聽我說一句‘我還記得你’,想看我眼中仍有從前的影子——”我頓住,一字一句,“那您白來了。”
他沉默許久,終是開口:“你怎知我沒有查過?”
“查過?”我輕笑,“若真查過,便不會站在這裡問我為何變了。您只會直接帶我去見皇帝,或者,親手遞給我那份奏報的原件。”
他臉色終於變了,我放下簾子,不再看他。“王爺,請讓路。”
轎伕重新抬起轎杆,穩步前行。我聽見他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轎子轉過街角,再也看不見。
回到侯府,天已全黑。西廂院門緊閉,新裝的鈴線在風中無聲繃直。我步入內室,脫去外裳,換上素色寢衣。銅鏡前,我望著自己——面色平靜,眼神清冷,像一口深井,底下埋著無數屍骨。
翠微進來點燈,低聲問:“姑娘,明日還要去尚書府回禮嗎?”
“不必。”我道,“派人送去一份禮單即可。另備一份藥材,送去溫家。”
她應下,退了出去。
我獨坐燈下,翻開賬冊,一頁頁檢視今日支出。紅枝已被逐出,新調來的兩個丫鬟名字記在末尾,尚未批註。我提筆,在“可信”二字旁畫了個圈。
窗外,風止了,鈴線靜靜垂著,未曾晃動。
我合上賬冊,吹熄燈燭,躺下閉眼。黑暗中,我睜著眼,看著屋頂橫樑的輪廓。
我知道,謝臨淵不會就此罷休。他的執念比刀鋒更利,也更難防。可這一世,我不會再讓他有機會用那把刀,再次割開我的命。
我寧願他恨我,也不願他再靠近我一步,遠處傳來打更聲,三更已過,我終於閉上眼。
而在京城另一端,宸王府書房內,一盞孤燈未滅。謝臨淵立於案前,手中握著一封泛黃舊檔,封皮上寫著《永寧侯府通敵案卷宗》。他指尖撫過“查無實據”四字,力道漸重,最終將整份卷宗狠狠摔向牆壁。
紙頁散落一地,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