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得正濃,簷角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,映在青石板上的光暈泛著微黃。絲竹聲漸歇,賓客陸續起身告辭,裙裾窸窣,腳步輕緩。我仍坐在原位,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那處水漬——茶已涼透,布料也幹得發硬,邊緣微微卷起,像一道舊傷結了痂。
老管家方才來傳話,說父親尚未歸席,女眷不可先行離府。我點頭應下,未動聲色。規矩是鐵,誰也不能破。可這偏廳空了大半,冷風從廊下穿行而入,吹得帷幔輕晃,倒像是催人走的訊號。
我緩緩起身,整了整衣袖,轉身朝外走去。腳步落在迴廊上,極輕,卻每一步都踏得穩。廊邊幾盞燈被風拂得搖曳,光影在牆上拉長又縮回。我低眼看著自己的影子,一步步向前,不曾回頭。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不疾不徐,卻壓得住整個夜色。黑靴踩在石階上,一聲重過一聲,像是從深宮裡走出來的命令,不容迴避。我停住,未回頭,也未行禮。
他站定在我身後半丈遠的地方,隨從皆退至廊外。風靜了一瞬。
“聽聞蘇大小姐今日言語利落,令人刮目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低沉得近乎貼著地面爬行,“當眾駁庶妹之失,引制度壓人,連李老夫人也閉了嘴。”
我轉過身,屈膝行禮,動作標準得如同演練過千遍。“王爺謬讚,晚輩不過守本分罷了。”
他眸光不動,盯著我看了片刻,才道:“你與從前不同了。”
這話像一根細針,輕輕扎進耳中。從前的我,見他遠遠走來便低頭避讓,說話時聲音發顫,連抬頭看他一眼都不敢。那時他騎馬入京,萬人空巷,我躲在人群后,只敢看一眼他披風揚起的角。後來他下令圍府,我跪在雪裡求他一句解釋,他連馬都沒下。
如今我站在這裡,衣袖雖溼,脊背卻直。
“人總會變。”我垂眸,指尖仍停留在袖口那道痕跡上,“王爺日理萬機,不必留意閨閣瑣事。”
他忽然逼近半步。
距離近得我能看見他眼中那一片暗色,像是埋著火種的灰燼,隨時會燃起來。“若我執意留意呢?”
風從廊外猛地灌入,吹得燈影劇烈晃動。我的手終於動了,緩緩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,不是擦拭,只是攤開在掌心——白布無痕,像從未沾染過任何情緒。
“請王爺自重。”我抬眼,目光迎上去,不閃不避,“永寧侯府嫡女,不需宸王垂顧。”
他眉梢微動,似是不信。
我繼續道:“過往種種,皆已作罷。”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,冷而清晰,“從此山水不相逢,不見君情長。”
話落,我福身一禮,動作完整,一絲不苟。然後轉身,抬步離去。
腳步未亂,呼吸未促,連裙襬掀起的弧度都恰到好處。我知道他在看我,目光如刀,割在我背後,卻始終沒有出聲叫住。
我沒有回頭。
穿過兩重月門,走過一段抄手遊廊,前方便是府門所在。轎子已在候著,翠微站在一旁,見我來了,連忙上前攙扶。我沒讓她碰,自己踏上轎階,掀簾入內。
轎身微晃,起行。
我靠在角落,閉了眼。耳邊是轎伕的腳步聲、遠處更鼓聲、風吹樹葉的沙響。一切都很遠,又都很近。方才那一幕在腦中回放,他說的每一句話,我答的每一個字,都像刻在骨頭上。
我知道他為何而來。
那一場家破人亡,他未必全然無悔。他或許已察覺,我不再是那個會為他一句話哭上三日的蘇晚璃。他想試探,看我變了多少,又是否還留有一絲軟弱可供他攫取。
可他錯了。
我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。不是因為我不恨他,而是因為我太恨他。恨到不能允許自己哪怕一瞬間動搖。他曾是我年少時唯一的光,也是後來將我推入地獄的刀。我不怪命運弄人,只恨他寧信一紙偽證,不信我親口一句真話。








